莫言的长篇,以奇崛瑰丽的想象、厚重粗粝的风格、荒诞写实的笔法,在中外文坛独树一帜;而他的新作《人呐》,却一改磅礴叙事,以举重若轻的短章,描众生百态,写尘世冷暖,藏纳着作者对人世间的浓郁之爱与淡淡哀愁。
《人呐》是一部笔记体小说集,全书81篇,单篇长不过3000字,最短仅71字。读时,翻页速度跟刷短视频差不多。在短视频为王的当下,也算是文学对年轻语境的一种积极拥抱了。
虽篇幅短小,却也“五脏俱全”。本书内容涵盖了乡土神话、当代观察、市井百态、江湖轶事……其中一类写实,若《世说新语》;一类魔幻,类《聊斋志异》。凡此种种,皆聚焦于“人”,最终浓缩为深沉一叹:“人呐!”
故事的主人公三教九流,在作者笔下透露出人性的微光或幽暗。好人有私念,恶人有隐情。人之善恶,并不是完全对立的,而是如太极图般,阴阳相嵌,交织相融,流转于一心一念之间。对《坏种》里那种毫无廉耻、以举报为乐者,他不做道德审判,只平静呈现恶的本能与肆无忌惮;《实诚》中卖麦子老人当众亮出自己麦子布袋旁边的沙,呈现了一种不合套路的“实诚”;《一句好话重千斤》里,一句善意之言照亮作者的人生之路,但并不煽情刻意。作者看透了人性,看清了生活,却“看透不看破”。这种通透,包含着对凡人的悲悯与包容。
《真牛》中,那头公牛不干活就两眼放光、精神抖擞;套上耕套干活就翻白眼、装病,作者写“牛翻白眼,不见青光,疑似阮步兵转世。”牛之倔强如此,而与集市中人的对话,又流露着一种深深的无奈。《仙桃》中的仙桃,似一个轮回的道具。起初人们造抛石机,是想击落仙桃,一享口福,不意抛石机成了打击侵略者的武器,而上级的表彰恰是一篮仙桃。《盗车铃》中,车铃铛被连环盗,撕开的是人的侥幸心理与道德底线的脆弱;《群众演员》中的临时演员,折射出一些人卑微的尊严和世态人情的逢迎。在这些故事的书写中,我们发现,作者不控诉,不批判,只以简洁的语言、生动的细节,融合荒诞、诙谐、反思、巧合、奇遇等多种元素,将人性的灰色、生存的悖论,轻轻托起,直抵人心。
每个人都能读出一份似曾熟悉的故事场景。是啊,身边常有,心里常有,而今纸上遇见,深深一叹。《卖驴技》里的老周父子并不是恶人,却以一种狡黠的生存法则,游走在道德边缘。他们用各种伎俩作假:烧驴毛、钻驴牙,用盐擦亮黄齿;再以“坦诚”的“真话”,瓦解买主的疑虑。“用真话骗人,反常事也”,可是有时候,人们偏偏就吃这一套。这个世界类似的荒诞,还真不少。
《手贱者必读》中,男孩沉迷“飞石神技”,闯了好多祸:误伤孕妇、砸破斗笠、击伤同学额头、将驴驹的腿射伤……此后经年,那头被射伤驴驹的影子一直萦绕在心,成为一种永远的忏悔。是的,有些伤痕会伴随一生,或许慎于行止,才能少些遗憾与隐痛吧。
《锦衣》是一则微“聊斋”,故事讲昴星官在凡间与一女子寻欢,终被女子母亲窥破,使得巧计令昴星官露出原形。这个故事似乎在暗示:善恶无界限,总在神性与兽性之间往复摆动,就如昴星官所化的那只五彩大公鸡。而《虎从天降》写虎年除夕,一辆豪车在空荡荡的大街上行驶,忽然天降一只大老虎,砸了车顶盖……太魔幻了!就这么一个场景描摹,文章戛然而止。作者想隐喻什么?富贵无常?权力高危?反贪打腐?无解。只有一幕魔幻剧,余味悠悠。
几十篇短章,如一幅文学拼贴画,拼出了一幅关于人性、权力与生存哲学的斑斓图景。简单也深刻,轻捷也厚重,举重若轻中,深藏着作家的爱与哀愁。故事中,寄寓着作家对平凡劳动者的敬畏与赞颂,我们还能品出一种淡淡的哀愁,作者对人性,对命运,对普通人的生存挣扎……发出声声长叹,“人呐,本就藏着世间的答案”。并非绝望和冷漠,而是宽容和接纳。也许这本书就是要告诉我们:看清了生活的真相,依然热爱着;清楚人性的复杂,依然善良着;见识了世界的荒诞,依然温柔着、坦荡着。
□ 米丽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