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是前些日子得的,百花洲文艺出版社出的,封面素净,只一幅淡淡的水墨山居图。作者禅一,本名朱法元,修水人,从军从政数十载,退休后回到幕阜山下。这本《山居图》,是他写给故乡的情书。
少时在山间田埂上跑,听惯了乡音俚语;青年走南闯北,看惯了世事浮沉;晚年回到山里,煮茶,写字,听雨,悟禅。朱法元把这些全都写进书里,写山,写水,写人,写事,写那些散落在岁月里的记忆碎片。
有一篇写山风。他说山里的风是有颜色的,春天是绿的,夏天是青的,秋天是黄的,冬天是白的。我读到这里愣了一下,自己好像从来没注意过风是什么颜色的。但仔细想想,他说得对,山里的一切都有颜色,只是我们没细心停下来认真体味。有一篇写荷塘。他说荷花开的时候,整个村子都是香的,像空气本身有了味道。他又说荷塘边有一棵老桂树,秋天开花的时候,香气扑鼻。读到这里,我忽然想回修水去,在荷塘边坐一个下午,等风来,等香来。有一篇写五哥。五哥是村里的木匠,手艺好,人老实,一辈子没出过山。后来五哥老了,眼睛花了,手也抖了,就再也不做木匠活了。朱法元回村的时候去看他,他坐在门口晒太阳,眯着眼睛笑,说:“你回来啦。”就这一句,我看了好几遍。不知道为什么,眼眶有点热。
全书收录散文三十篇,分三卷。但我更愿意按自己的读法,把它们分成六种样子:有些写乡土风物,《山居图》《山风》《荷塘》《桂树》,都是他日日相见的东西,写得像老朋友。有些写人情世相,《相看》《五哥》《面子》《牌风》,写的都是普通人,却让人看见人性里的光。有些写民俗烟火,《把酒》《茶味》《汤罐哩》,写的都是日常,让人尝到日子的味道。有些写山水行记,《汨水之源》《古寺禅院》,他走一路,记一路,笔下有山水,心里有禅意。有些写岁月往事,《流年异事》《火殇》《小土屋》,那些藏在记忆深处的旧事,被他一件件翻出来,晒在阳光下。有些写人文印记,《取景》《介石堂记》,他写故乡的古建、文脉、传承,让文字成为另一种意义上的祠堂。这么一归类才发现,他不是在写一本书,是在建一座园子。山水是园子的骨架,人情是园子的血肉,烟火是园子的气息,禅意是园子的魂魄。他把修水搬进了书里,又把书捧给了我们。
但他写得最好的,还是那种“归来”的感觉。他在书里写自己晚年回到山里,种菜、养花、喝茶、会友。不刻意避世,也不刻意入世,就住在那里,和山水待在一起,和自己待在一起。夏天在屋檐下听雨声,看雨幕,感受心灵洗礼;清晨奔赴茶园嚼茶叶,品山的味道、日子的味道;在黄龙寺外聆听钟声、鼓声、诵经声。他把自己看见的、听见的、感受到的,原原本本写下来。但读着读着,就觉得自己也被带进去了,也站在那屋檐下听雨,也走在那茶园里嚼茶,也立在那寺外听钟。
有一篇写“忏悔的旅程”,最是动人。他说人这一辈子,总有些亏欠的人、亏欠的事,年轻时顾不上,老了就一直在心里翻腾。他回故乡,去给长辈上坟,去找老友叙旧,去那些亏欠过的地方站一站。“有些东西,欠下了就是欠下了,还不清。但至少,要记得。”这句话我读了好几遍。想起自己也有许多亏欠,对父母,对朋友,对故乡,忽然也想回去走一走,去那些亏欠过的地方站一站。
有评论家说这本书是“从大地生长出来”的,有山水之灵气、乡土之温度、文脉之厚度、禅意之深度。这话不假。但我更愿意说,这是一本让人安静下来的书。
这年头,让人安静的东西不多了。打开手机,铺天盖地的消息;走进人群,避无可避的喧嚣。我们被推着往前跑,跑得忘了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朱法元不跑,他回到山里,回到故乡,回到自己心里。然后用文字告诉我们:别跑太快,停下来看看,山在那里,水在那里,那些真正重要的东西,一直都在那里。
合上书,看着封面,再看看窗外,没有山,但心里有。我想起修水清晨的雾、傍晚的霞、江边的洗衣声、巷子里的孩子笑。那时候只觉得好看,现在知道,好看底下还有东西——那是朱法元说的“根”,是每个人都有的那个来处。
他用一本书,替我们回了趟故乡。
□ 赵 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