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一个忙碌的间隙里翻开《大河》的。由于工作太忙，没有时间一口气把它读完，但令人惊奇的是，哪怕是断断续续地翻阅，也有一种“抽刀断水水更流”的感觉——这本书正像大河一样，不管你在哪个段落停下，又在哪个段落接续，它始终以自己的节奏，慢慢地、坚定地流淌进你的内心。
我想从五个维度谈谈对这部作品的阅读感受。
宏大深处见史诗
这是一部有厚度的作品。三个生活在汉江边的普通家庭，跨越四十年的悲欢离合，改革开放前后的命运起伏，构成了全书的基本骨架，堪称一部儿童视角的《人世间》。
当然，这个类比需要注解。《人世间》写的是东北，写的是工人家庭的五十年沧桑；《大河》写的则是江南，写的是长江最长支流汉江边普通人家的四十载沉浮。但两者在精神气质上确有相通之处——它们都选择将目光投向田野、渡口、街巷，投向那些普通人。在“谁的故事值得被讲述”这个问题上，舒辉波和梁晓声给出了同样的回答：每一个人的故事都值得。
还有一点值得特别关注：这是写给孩子的作品。但这并不意味着它轻浅。恰恰相反，儿童文学作品有时更启人深思——当一个作家选择用最清澈的目光去打量这个世界时，他往往能穿透成年人习以为常的表象，抵达那些被我们遗忘的生命本真。像我这样的中年读者，能在书中看到自己成长的轨迹，看到父辈、祖辈艰辛的跋涉和劳作；而更重要的是，我们可以把这本书放到孩子手中，让他们了解父辈和祖辈走过的路，认识那些被时代洪流裹挟却不曾沉没的生命。
艰难岁月有人暖
这是一部有温度的作品。舒辉波笔下的世界并不轻松——那里有贫穷，有离别，有劳作带来的疲惫和伤痛。生活是艰难的，但人性是温暖的。爱，弥漫阅读的整个过程。
有一个桥段我记得非常清晰。小主人公有一天晚上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赚了不少钱。醒来以后，他跑到奶奶跟前说：奶奶，我梦见赚了很多钱，你现在把钱还给我，我要去买铅笔。奶奶一开始没听懂。他讲了几遍以后，奶奶恍然大悟，说：哦，你的钱确实在我这里。然后，老人从自己发黄的手帕里面，拿出一枚一枚的硬币，一枚一枚地数给他。小主人公接过钱，高高兴兴地买铅笔去了。
这个书写多温暖。奶奶没有说“那是梦，当不得真”，没有用成年人的理性去戳破孩子的天真。她用一个美丽的“误会”小心翼翼地守护了孙子的梦。一枚一枚数出硬币的动作里，是老人全部的慈爱和柔软。所谓文学的力量，往往不在轰鸣的宣言，而在这些不动声色的细节里。它们像月光一样无声地铺洒下来，照亮了那些被贫穷遮蔽的温情，照亮了普通人身上朴素而高贵的情感。
寻常话语蕴哲思
这是一部有深度的作品。舒辉波的语言朴素平实，却常常在不经意间抛出令人驻足的句子，让人在合上书页之后仍久久回味。有两个例子令人印象深刻。
第一个关于鳖叔。书里有一句话是这样写的：“船是鳖叔的桨，滔滔大河水才是鳖叔脚下的路。”这句话既有江南水乡的诗意，又饱含着深邃的人生况味。鳖叔的一生就是在水上度过的，船只是他的工具，而那条奔流不息的大河，才是他真正的命运轨道。仔细想想，我们每个人何尝不是如此？我们所倚仗的技能、职业、身份，不过是手中的桨；而我们脚下的那条大河——时代、故土、命运——才是我们真正的路。如此深沉的哲理，被安放在一个撑船人的故事里，举重若轻，令人叹服。
第二个关于大姐。大姐长大了，要进城去务工了。这是一个乡村少女走上社会、告别童年的寻常故事。但舒辉波是这样写的：“大姐也犹如这满河灿灿的流水，正以我几乎看不见的速度，一点一滴远离我们。我心中涌起了一阵犹如河面一样宽广的忧伤，好久不想说话。”在这里，“成长”被赋予了一种流动的、无法挽留的质感。它让人想到，人生的路、人的成长，其实就是一个慢慢地告别快乐的过程。那种“河面一样宽广的忧伤”不是撕心裂肺的，而是辽阔的、弥漫的、安静的——它让一个人的生命变得深邃，变得丰富。
传神笔墨绘众生
这是一部有神韵的作品。生活的场景被舒辉波描摹得异常传神，寥寥几笔便令人身临其境。
他写孩子的笑。孩子们开心地笑着，却用小手捂着嘴巴——这是童年特有的、混合着羞怯与雀跃的情态。舒辉波的笔触细致入微：“可是，笑声像流水一样，丝丝地从自己的齿缝里漏了出来。”一个“漏”字，精准地捕捉到了那种压抑不住的快乐。我相信每个有过童年的人读到此处都会会心一笑，因为我们都曾这样捂着嘴笑过，让笑声像藏不住的溪水从指缝间溢出。
他写孩子跳进水中。那是一个赤脚少年在泥水中奔跑的场景：“我跳进水沟里，淤泥从我的脚趾缝里，麻酥酥地钻了出来。”“麻酥酥”三个字，一下子打开了所有感官——触觉的、温度的，甚至某种痒痒的快感，都被这三个字完整地传递出来。它来自真正经历过的人，来自那条真实的大河对作者身体的记忆。
大河流深续文脉
什么是长江文化？它当然包括那些壮丽的自然景观、丰饶的风物物产、悠久的文物古迹。但《大河》告诉我们，长江文化最核心的质地，是流淌在沿岸人民血脉里的生存智慧与生命韧性。父亲扎根土地、沉默坚韧，鳖叔顺流求变、敢于闯荡——一个代表着“守”，一个代表着“闯”，这正是长江文化精神特质的一体两面。长江从不偏狭，它既容纳沉郁厚重的农耕文明，也催生着灵动开放的商业精神；既有“上善若水”的包容与温柔，也有“大江东去”的磅礴与决绝。《大河》通过汉江边三个普通家庭的命运流转，将这些抽象的文化品格转化为可感可知的生活史诗。
更重要的是，《大河》让我们真切地看到，长江文化不是尘封在典籍里的文字，而是我们的父辈、祖辈用汗水书写的生动实践。从依赖渡船到大桥通车，从捕鱼为生到生态禁渔，从集体生产到商品经济，书中每一个人的选择与奋斗，都与这条大河的呼吸同频共振。父亲在最艰难的时刻，是沙洲上那一朵开在雪地里的花给了他启示；鳖叔在被命运一次次掀翻之后，是大河的怀抱给了他重新出发的勇气。这就是长江文化的精髓——它不是简单的文化符号，而是活在当下、支撑人们前行的精神力量。
在长江经济带高质量发展、长江国家文化公园建设深入推进的今天，《大河》的出版恰逢其时。它为年轻一代打开了一扇通往长江文化的窗口，让文化传承不再是抽象的说教，而是化为流淌在血脉里的认同与自信。当孩子们读到鳖叔那句“今生，就算是拼了命，我也要为子孙们造一条通往大海的‘大船’”，他们会在心中埋下一粒种子：无论走多远，故乡的那条大河都和自己血脉相连。我想，这便是《大河》最为深远的意义——它以童年叙事为舟，将深厚的长江文脉渡入当代孩子的精神世界，让这座奔腾不息的文明之河，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心灵中继续流淌。
□ 周建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