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仰止 墨染千秋——八大山人诞辰400周年特展”上有一件向天津博物馆借展的《河上花图卷》(见上图),八大山人描绘的虽然是常见的荷花、山石、兰草等,但在这些自然风物的呈现、安排和描绘中,恰似作者跌宕起伏的人生画卷,正如徐世昌在卷首的题句“寒烟淡墨,如见其人”。或许可以这样说,这件不寻常的画作,画的不是一个瞬间,而是画出了时间的流逝,画出了作者人生长河的波澜。
《河上花图卷》高0.47米,长近13米,作于1697年,那年八大山人72岁,友人嘱绘,历时四月完成。八大山人毕生喜欢画荷,借荷花“托物言志”,画荷花更是画品格、画心境、画心中的“君子之象”,荷花可谓自己人格的投射。八大山人从开篇的一朵荷花开始,进入茂盛的荷塘,再到残荷的消隐,最后只剩下山水间的宁静。卷尾以行书题写歌行体诗《河上花歌》,诗中化用河上公典故,并借用禅宗“实相无相”“一颗莲花子”的意象,借荷花谈古论今,既酬知己,又将本心的坚守、家世之叹隐喻其中。诗是八大山人为自己的人生写下的注脚,有了这二百余字,《河上花图卷》便不只是一塘荷花,而是可以视为他“哭之笑之”一生的自白。
长卷起首画面极简,数茎荷花先以一枝菡萏立于荷塘。荷梗中锋用笔,篆籀笔意,一线到底,正如行家常以“笔如金刚杵”评其线条挺拔有力。画面清逸空灵,无他物干扰。花头用细笔勾勒,与随性挥洒的墨叶相映成趣。画中的荷花亭亭净植,恰似初涉人世的朱耷(八大山人原名)。身为明太祖朱元璋之子宁王朱权第九代后裔的朱耷,自幼聪慧,8岁能诗,善书法,工篆刻,尤精绘事,19岁以前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因有家族的荫庇,他不用弯腰,不必看人脸色,身姿挺立自带贵气。那时的日子无忧无虑,就像迎风而舞的荷花,轻盈舒展。
随着画面向中段过渡,荷叶由疏转密,铺满荷塘与水际坡石之间。画家借助浓、淡、焦、润的互破突出荷叶的繁茂。本应尽情盛开的荷花,却多隐于叶底,或者被荷叶遮挡,即便探出水面,也是以含苞示人。枝条的笔画线条依然劲挺内敛,却多见屈曲与横斜,少取直上之势,虽然这也是画荷的常见技法,却也是全卷耐人寻味之处,让人联想到它受到了外力压制,这正像朱耷的遭遇,还没有施展抱负便遭遇挫折。1645年,南昌城破,他的生活瞬间从高处坠落,父亲在颠沛流离中离世,妻儿失散。朱耷躲在奉新的深山里,食不果腹。他曾画了一幅《芋》来记录这段惶恐苦难的生活:“洪崖老夫煨榾柮,拨尽寒灰手加额。是谁敲破雪中门,愿举蹲鸱(芋头)以奉客。”1648年,23岁的朱耷削发出家。吴昌硕在读到朱耷的这段经历时心绪难平,在《题八大山人画》中写道:“遥想石头城上草,青青犹自忆王孙。”朱耷从世袭的王孙贵族,一夜之间沦为朝廷通缉的“余孽”。他不能用自己的名字,不敢回自己的家,甚至连做个普通百姓都不能。这种苦,不在于吃糠咽菜,而在于每时每刻生命受到威胁的恐惧。此后,朱耷虽然大多身在佛门,但也是提心吊胆。恓惶的日子至康熙朝才稍缓和。清廷对明宗室政策由禁锢转为安抚,康熙七年(1668)的诏令允许他们归里复姓。朱耷虽未“复旧”,但也总算可以栖身南昌青云谱,于僧道身份间暂得喘息。
画的卷尾是河床、枯木和山岩,荷花已无踪影。八大山人用粗头乱服的大笔扫出山岩块面,在关键受力处用焦墨强调,山石结体“险而不仆”,虽历经风雨的打磨,仍然巍然不动。坡上的几处兰草则画得极细致,兰叶灵动飘逸,花蕾用墨点点出,似散落在草间的碎珠;兰贴地而生,不张扬、不争宠,自在地开放,散发着幽香。山河依旧,故人的生活却几经变迁。1680年,朱耷忽发狂疾,流落南昌街头,幸亏被族侄认出,被带回家中调养。转年,他渐渐康复,并蓄发还俗。朱耷于1684年起以“八大山人”署款,把昔日的身世之苦看作“大梦一场”。日子还是过得窘迫,常常无米下锅,在给画商的信中还自嘲,书画廉价得与三文钱一担的河水差不多。他唯一的宽慰,是可以借助笔墨倾诉,横涂竖抹,把自己的委屈和傲气融进墨里,在泥泞中开花,还能长出自己的样子,它不是为了给谁看,而是在生命绝境里给自己留下一个交代。
黑白之间墨溢香,方寸世界显人生。八大山人一生,命运坎坷。他贵过、乐过、苦过、痴过、癫过,多半岁月都陷在“白眼向天”的悲愤中,但他最终还是和命运和解了。好在生命的河流没有干涸,它一路奔涌,历经激流险滩,终于来到静水流深、辽阔平远的下游。
八大山人晚年在南昌城郊自筑陋室“寤歌草堂”。“寤歌”典出《诗经·卫风·考槃》“独寐寤歌,永矢弗过”,意思是贤者隐居在山涧,睡醒后独自歌吟,誓言永不忘记自己立下的志向。《河上花歌》中流露出他的心迹:“乐歌行,泉飞叠叠花循循。”说的是这世间万象与荷花的开落差不多,枯荣本是常道,不如且行且歌。如果心头怀着愉悦,所行之处看见的便都是叠泉花簇般的美景。
画至卷尾是另一种风景,石生坚,兰生香,山水间透着几分温意。“天地与我并生”,这也可从一个侧面反映出八大山人多少已走出悲怆心结,心灵已经安顿在自然中。
□ 陆绍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