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文艺走出“小圈子”、走向“大天地”,在江西的乡野田间、市井街巷,一股朴素而蓬勃的新大众文艺力量正在蓄势生长。他们是泥瓦匠、是盲人、是金融师、是铁路工人、是医护人员……他们拿起画笔、捧起乐器、推开稿纸、打开相机,倾诉自己的喜怒哀乐,拓展文艺的边界。在这里,生活本真和鲜活的一面被融进创作与表达中。他们,让文艺有烟火,让生活更美好。
热爱可抵岁月漫长
一把吉他,一个歌者,一段情,故事就这样开始了。
“明天你是否会想起,昨天你写的日记”“那些年错过的大雨,那些年错过的爱情”“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夏夜降临,萍乡市南正街人群熙攘,斑斓的霓虹映在萍水河上,歌声飘荡在广场上空,忘不了乐团在为毕业季的演出而排练。
忘不了乐团,一群人因热爱而相聚。团员来自各行各业——人民教师、医护人员、个体工商户、自由职业者……乐团团长黄河,铁路工人,57岁,他18岁开始弹吉他,就在那年,他认识了刘波。此后他们放下音乐,奔波于生活的柴米油盐。直到2019年,刚刚重拾吉他的黄河又偶然遇到了刘波,刘波已几近失明。“他有些抑郁,每天窝在家里哪里也不去,我跟他说,来唱唱歌吧。”黄河回忆,2020年乐团成立后,刘波在舞台上再次发光。
主唱肖世萍经常唱一首《忘不了》,边唱边掉泪,观众也跟着掉泪。大家有太多忘不了的东西,忘不了音乐、忘不了热爱、忘不了青春和情谊……于是,“忘不了”成了团名。团员最多时超过了20人。乐团前几年很艰难,没有固定排练场所和专业设备,有时候在户外唱歌遭到驱赶、冷落,但凭着一腔热爱还是坚持了下来。转折发生在2025年年底,乐团在萍乡市玉湖公园路演,乐团成员、喜欢摄影的万钧将肖世萍演唱的《爱不爱我》发到网上,一夜之间点燃全城,歌声戳中无数人,视频浏览量突破800万。
爆火之后,乐团的初心没有改变,仍然十分纯粹。黄河说:“可能大家以后会因为各种原因退出,但是目前来说,我们会一直坚持下去,直到玩不动了。”做后勤的、运营账号的、拍视频的、做主持的、调试音响的……大家尽己所能托举着乐团前行。
最近,乐团迎来了一个叫刘明智的吉他手,40岁出头,玩了20多年音乐,他给乐团写了第一首原创歌曲《琴弦上的年轮》。“音乐是我们不老的图腾,时光偷不走灵魂共振”,他在歌词里表达了对这群音乐“老炮”的敬佩和接力。已是两个孩子爸爸的刘明智说:“我想继续把自己的生活写进歌里。他们的梦我继续,热爱可抵岁月漫长。”
摄影、短视频和音乐让更多人看到了忘不了乐团,也让更多人认识了短视频博主南昌小刘。“大家喜欢我的短视频可能因为画面和音乐配得恰到好处。”从小学习音乐,从事金融管理,走上摄影道路的南昌小刘云淡风轻地说。从滕王阁到双子塔,从庐山到鄱阳湖,从婺源到三清山……他用镜头记录了江西的无限风光和南昌的春夏秋冬。
南昌小刘本名刘晟,2009年在北京上大学期间,被北京的人文自然风景吸引,便买了一台相机记录,之后拿着相机跑遍全国各地。后来,刘晟回到家乡工作,镜头便对准了南昌。滕王阁北扩区域人流如织、十桥同架气势恢宏、赣江四季碧波荡漾、满城灯火与漫天烟花交融……他的镜头定格家乡的美景,见证城市的变迁。2021年,他蹲守一夜,只为拍南昌双子塔的星轨照。作品第一次获得了网友大量点赞,这很让他意外。“那时南昌没有那么多人,红谷滩的夜晚也没有这么繁华,现在拍就会受到干扰了。”刘晟笑着谈及这种变化。
摄影是光与影的艺术,十分受限于天气。刘晟每天都在盯着天气。“全省各地都在我的天气预报列表里,时时关注着哪里适合拍。”同一个地方重复拍会不会产生厌倦?刘晟说,不同的天气、不同的时间、不同的角度呈现出来的美感是不一样的,都值得去观赏和记录。由于天气变化莫测,刘晟经常会半夜一两点看天气,有合适的地方立刻踏上行程,在朝阳初升时赶回工位。
刘晟对气象万千的鄱阳湖很是向往,前几年每年都去很多次,他想要拍摄湖面晨雾和飞鸟同框的画面,但是每次都无功而返;他还多次去龙虎山拍摄云海,也都败兴而归,甚至连红谷滩双子塔顶的平流雾都难以捕捉。气象是他摄影路上的拦路虎。为此,他用两年时间钻研气象知识。2025年,刘晟去了20多次鄱阳湖,每次都成功拍摄到了晨雾。而龙虎山的壮丽风景最终也让他收获了中国国家地理·极景中国“2024江西风景独好影像大赛”一等奖。
2023年年底,刘晟在朋友圈写道:一年52个周末都出去拍摄了。他说要一直走下去。从拍南昌到拍全省,风景在变、设备在变,不变的是他对家乡的热爱、对摄影的热情。他总结:这些年无数个起早贪黑,数不清的无功而返,同时也有很多人的不理解,但是我还在坚持,也许是一次次看到美景的尖叫,或许是心中的挚爱。
看见远方,看见自己
不止于热爱,他们也想把这颗炙热的心和世间的美好毫无保留地呈现。
在全国各地旅游和拍摄的过程中,刘晟遇到很多人不了解江西,有的几乎没听过南昌,他有些沮丧。“江西可能有些小‘透明’,但来过的都会发现,江西风景很是独特。”对此,刘晟决心通过自己的镜头去宣传江西,让更多的人看见江西。
今年,他创作的《遇见江西》给出了答案,这部作品凝结了6年的时光,每一帧画面都花费了他大量心血。为了拍婺源的最美秋色,2024年11月,刘晟6次凌晨3点30分出发,拍完再回来上班。最佳画面出来后,很多人跟他的镜头去打卡,他觉得累有所值。刘晟情不自禁写下:当我走遍了祖国大好河山,才发现最美的地方原来是自己的家乡。
脚下的乡土,正承载着越来越多的热爱。汪雪英从前是一名打工作家,现在是一名农民作家。见到汪雪英时,她正从稻田里劳作回来。2016年,汪雪英从东莞回到吉安永新农村,开启了边务农边写作的生活。实际上,她早在20世纪90年代初因给厂里的黑板报写东西而与文学结缘,后来做过工人、仓管、人事等,这些打工经历催生了《漂在东莞十八年》《她们的奋斗》等8部作品。乡村与都市提供了不同的写作土壤,在乡村,汪雪英写农村与农事,最近写了一篇关于红薯的文章,她慢慢修改,不急于投稿。在她看来,写得不好,发出去也是石沉大海,写得好,晚点被读者看见也是值得的。
汪雪英还有两个身份,村民小组的组长和文学期刊《星火》永新驿的驿长,这让她有更多的机会接触基层文艺群体。光汪雪英知道的,村里加入各级各类文艺协会的创作者就有八九个,默默无名的更多。而永新驿也汇聚了300多名文友,她经常组织读书会和采风活动,在写作、改稿、投稿方面为大家提供帮助,助力文学深扎田野。
这样长时间、近距离的接触和贴近,让汪雪英对基层写作生态有了更细致的观察。“在乡村,阅读也好、写作也好,其实不是文学需要我们,而是我们需要文学,土地滋养我们,文学同样滋养我们。”在汪雪英看来,乡村文学资源匮乏,大家对文学的热爱和激情才更显得珍贵,也更加值得被人看见。对身边木匠、保安、家庭主妇等普通人的文章,汪雪英不遗余力将它们推荐到《星火》编辑部。“一些默默无闻的基层写作者,坚持真诚地写作,他们的作品可能就是缺一个被看见的机会,这是一个渴望被看见、被关注的群体。”汪雪英说。
童中平是一名逐渐被更多人看到的盲人作家,失明50余年,写了200多万字,出版了2部书。10岁那年,童中平因意外碰撞导致视网膜脱落,世界从此陷入黑暗,文学成了生命里的光。后来,他从收音机里知道了“盲文”,这让他兴奋不已。于是,边学盲文,边学推拿;之后,边用盲文阅读写作,边给人推拿。他说:“上天遮蔽了我的光明,却留给了我用时间和气力摸索着挣饭吃的能力。”来推拿的人比较热心,他听他们讲述人生故事,通过他们的眼睛看世间百态,然后写成盲文,再请他们转写成汉字。由于盲文修改困难且同音错字多,童中平通过听字典、研究汉字结构来克服障碍,一点一点浇灌起自己的文学天地。
“他倒没想死,只是总觉得眼睛失明和眼下的时间都不是真的,他是陷在了一个梦里,也可能是阴差阳错走进了一个糟糕的平行世界,他只要找到出口,就能回到那片他熟悉的光明天地……”在一篇小说里,童中平这样描写主人公失明的痛楚。在《我的风景》里,童中平写别人可以用眼睛欣赏风景,或对着照片回忆往日情景,而他只能讲:当时的声音又回响耳畔,那一缕芬芳又萦绕鼻前……
科技的发展让童中平感受到了生活和写作的更多可能。2005年,电脑读屏软件再次点燃了他的创作热情,他如饥似渴地听书,学习打字。别人质疑“看不见怎么学会打字”,童中平不服气,五笔输入法学得比正常人都快。利用读屏软件,童中平用上了智能手机,写公众号、发朋友圈、与文友聊天……
AI出现后,他又迫不及待用上了,好用程度出乎他的意料。写稿时,“无语凝噎”的“噎”字童中平拿不准,问AI,AI说是“因噎废食”的“噎”。童中平说:“我看不到,你细说一下怎么写?”它说:“抱歉,我不知道你不方便。”马上就说出了拼音打字敲哪几个键。在打开镜头让AI分辨橘子和橙子后,他喃喃地说:“若有一天,你要是真能品尝橘子橙子的味道,世界会是啥样?”他想见识一下不可想象“比神话还神”的AI世界。
“风景是什么?是眼睛和心一起看到的远方。”远方,对童中平来说很远,许多生命体验是通过他人获得的,然后化为笔下的想象和创造。文学是他的眼睛,带他看遍世界。再问他梦想是什么?他说:“年轻时想成为作家,后来发现并不是要功成名就,坚持写想写的东西,读一辈子书就是一个梦了。”
在现实大地上
扎根生长
这是一群连接土地与大众的文艺创作者,他们在烟火里认真生活,蓄势生长,始终将长期主义和持守本心贯穿于生活和创作。
傍晚时分,暴风雨就要来临,乌云从远处奔来,汪雪英独自走向田野,那些亲手栽种的稻谷和蔬菜是她的宝贝。在这里,她获得了更多的踏实和满足,那是人情、土地、劳作和果实给予她的力量,她乐于接受自己的农民身份。问她,从城市回归乡村,创作上最大的适配与冲突是什么?她笑说,得先生活再写作,事多想写的东西也多,秋收之后才有时间写,虽然数量少了但质量高了。
从打工文学到乡土文学,不变的底色始终是真实的生活。汪雪英认为好的文学是扎进生活里,带着毛茸茸的质感和生命体验的。生活经验是写作不可回避和凭空想象的。回乡十年,汪雪英一边积累农事经验,一边阅读农业书籍。她说:“我现在没有打工的体验,写不了打工文,但我了解稻子怎么生长、施肥、收获,这是可以写好的。”种稻就像写作,需要耐心,稻子一茬茬像整齐写在大地上的文字。禾苗缓慢地生长,汪雪英就缓慢地抒写。
在大地上创作的还有周宗文,他有三个身份:农民、泥瓦匠、画家。周宗文是他做农民和泥瓦匠时的名字,周静是他画画、写字时的笔名。他喜欢后者。周静手指粗糙黢黑,长满老茧,他身材魁梧,表面看既不“文”,也不“静”,更看不出来会拿毛笔。实际上,他很文艺,“画画”的经历有50年。
1975年,周静14岁,初中辍学。爸爸让他跟着泥瓦匠做学徒,师父在屋檐下或砖瓦上画一些传统吉祥的图案。周静不懂欣赏,只觉得好玩,说:“师父,让我也画两笔吧。”颜料虽然只有墨水和黄泥,但是师父非常满意,被认可的喜悦充盈了周静的内心,就此爱上画画。5年后,周静应征入伍,鼓起勇气在“特长”一栏里写下“摄影、画画”,在连队,他负责出黑板报。
退伍后,周静重操旧业,靠做泥瓦匠谋生。白天,他手上是沙石砖块,到了晚上就是宣纸笔墨。瓦匠手艺精进的同时,画画也提升了审美和眼界,周静开始将绘画和工作结合起来,琢磨起了图案设计、瓷砖拼花、颜色搭配、线条造型等建筑美学。而瓦工技术也促进了绘画技巧,用周静的话说,常年砌墙、丈量、抹灰的手艺,潜移默化影响了构图、线条把控,瓦工的空间感知能力,对画画也有帮助。
凭借实用与审美的融合,周静成了十里八乡小有名气的瓦匠,大家建新房、搞装修也愿意请他。“别人说,周师傅你跟其他瓦工不一样,做工有艺术性呢。”周静得意洋洋。去年,一户人家请他为院墙画一幅吉祥画,周静想了一下说:“外面风吹日晒,要不了两年就会脱落,我用水泥帮你做一面浮雕文化墙吧。”墙长15米,高2.7米,一幅立体、精美的“松鹤延年”图就完成了,户主给他竖起了大拇指。这幅画周静很喜欢,融合了国画元素和技巧。他说:“劳动产生艺术的美,同时要用艺术的眼光把事做得‘漂亮’。”
周静退休4年,到处去拜师学习、参观画展,画了近1000幅画,多是乡土田园、草木山川题材,不少入选专业画展。慢工出细活,周静画画时不急,每次先做方案,这是做瓦匠留下的习惯,然后边练字边改画,他说,“砌墙不能急,要等水泥凝固;画画也不能急,要等灵感到来。”
“大家认可就是对的事,是我要坚持下去的事。”这是周静的心得。忘不了乐团也表达过同样的观点:“只要观众喜欢,我们就唱下去。”在黄河看来,乐团从人群中来,也到人群中去。从公园河边被几个人围着,到大剧院大舞台成千上万人的大合唱,乐团跟粉丝越来越亲近。“有时我们当观众,把麦克风给观众,让他们上台演。我们甚至不要求主办方提供舞台,希望跟观众打成一片。”黄河说,谁都可以来唱一唱,哪里都可以唱一唱。
火了之后,乐团没忘记粉丝,每周或隔周举办一次粉丝专场演出。粉丝从全国各地赶来,黄河惶恐,怕对不起他们的期待,“以前随性而演,穿双拖鞋就开唱,现在要精心准备,光选歌就花很多时间”。粉丝在乐团的社交账号下点歌,他们回复“会听到粉丝的呼声”。成员相公在网上保持着跟粉丝的互动,他在评论区说:“下面坐着的宝宝们好像钟表店里一面面闹钟的指针,朝着一个方向走。”粉丝留言:“这种被记挂、被珍视的感觉,就像被最亮的光照亮,暖到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谢谢乐团把粉丝当成朋友和家人,双向奔赴的感觉,真好。”
家乡为乐团提供了肥沃的生长土壤,他们也想着“为城而唱”,把萍乡的城市特色融入旋律,让更多人认识家乡、走进家乡。在安源大剧院公园、秋收起义广场、武功山风景名胜区……社区、景区、乡村都有他们公益演出的身影。他们不在乎舞台,只在意观众。
文艺触手可及,它可以是一张画、一段歌声、一张照片、一个Vlog……它承接起生活的悲欢、奔波与期盼,让陌生温热的心紧紧相依。问这些人新大众文艺是什么?他们说,“新大众文艺,大众喜欢就好”“新大众文艺,就是大众生活”“新大众文艺,心里要有大众”……
向上攀爬是生存姿态,向下扎根是创作立场。他们的眼里,生活和文艺是相互滋养、相互安顿的。这样的文艺,从生活里来,到人心里去。
□ 本报全媒体记者 谢龙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