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场大雨过后,蝉鸣终于响了起来。我循着声音一路找去,发现在南昌红谷滩中心区人行道畔的林荫中,这叫声愈发响亮。抬头是高耸入云的双子塔,晶莹的玻璃外墙反射着璀璨的阳光,而这熟悉的韵律依然应时而起,提示着我们季节的变迁。成年后总是慨叹时间过得飞快,衡量岁月的标尺只有年度总结、月报和周计划。驻足在亘古不变的鸣叫前,我想起了多年前那些同样炎热的夏天。
漫长的暑假始于黑板上老师布置的作业,我们一般哀嚎一声就把它抛诸脑后,等假期快结束时才匆忙赶制。我最期盼的是可以长住在爷爷家,和鹰潭来的堂弟一起玩耍。我们可以在烈日当空时跳皮筋,也可以头上插根筷子再绑上纱巾扮白娘子,任由汗珠挂了满脸,再漫不经心地用手一抹。互相展示脚背上印出的凉鞋带子痕迹,比比谁的花纹更清晰,然后哈哈大笑。
爷爷话很少,总是沉默地看着我们嬉闹。家里人说爷爷以前是试飞员,经常驾驶着飞机在万米高空做出许多惊险动作测试飞机性能,这让还没有乘坐过飞机的我们满是羡慕和好奇,总缠着他讲开飞机的故事。可每次听到这个请求,他往往沉吟片刻,然后说骑车带我们出去玩。我们欢呼着跑下楼,争相爬上他“二八”自行车的前梁和后座架。爷爷的身形在我们的簇拥下更显挺拔,他一边蹬着车,一边告诉我们这是洪都生活区的第几区。一排排规整的苏联式小楼在我们身后远去,我们兴奋地数着:“一区!二区!”欢快的笑声让爷爷也咧开了嘴角。
从五区厂门口转过弯,爷爷的车速明显慢了下来。我们知道,他又在看街边的西瓜摊,便也叽喳着评点起来。这条路两侧浓荫蔽日,盛夏时聚集了好多附近的瓜农,一眼望去满地都是浑圆翠绿的西瓜,非常壮观。爷爷选定一家,将自行车停在路边,支起脚撑,再把我们一一抱下车。他俯身去拍西瓜,“咚咚咚”的声音在我们听来没有区别,而他却马上拿定了主意,转身去向摊主问价。摊主刚才还用草帽盖着脸,歪在瓜堆边打盹,此刻慢悠悠地走来,连声担保“好甜”。爷爷从口袋里摸出一柄折叠小刀,摊主点点头,他便展开刀刃,利落地在西瓜表面切出一个三角形,然后抽出切块,仔细端详。西瓜的清甜在那一瞬弥漫开来,爷爷手上的小三角果肉鲜红,聚拢着沙瓤独有的细小颗粒,引来路人一片称赞。爷爷收了刀付好钱,嘱咐我们抱着瓜,便又骑车带着我们回家。我们小心翼翼地把小三角重新放回缺口,嘴上不依不饶地争论待会儿谁来吃这最美味的一角。
家里,奶奶正在准备晚饭,手中的擀面杖把面皮压成薄薄一片,看来今天又能吃上美味的凉面。奶奶接过西瓜,转身把它放在一个大盆里,再接上自来水将瓜湃着。她说邻居刚从向塘带来了好些梨瓜,先吃点解解渴。正说着,她拿起惯用的那把菜刀,将一只敦实的梨瓜一剖四瓣。微黄的果肉中间,更吸引我们的是繁密的果瓤,包裹着众多瓜子,眼看就要流淌下来。我们大口吸吮着甜蜜的果汁,全然忘了大人叮嘱过要记得吐瓜子。等回过神来,手中只剩一个瓜蒂,不免有些后怕,忐忑地问会不会肚子疼。
奶奶噗嗤一笑,说肚子倒是不会疼,只是要劳烦瓜子在肚子里走一遭。她边说边拿出几只番茄,招呼我们说这个可没有子,尽管放心吃。我拿起一只又红又大的番茄,迫不及待地一口咬下。吹弹可破的表皮下,丰润的果肉饱满多汁,可是为什么不如印象中那样鲜甜?我噘着嘴向奶奶抱怨,她疑惑地想了想,接过我手里的番茄,用菜刀将它切成薄片盛在白瓷盘中,再撒上一撮白砂糖,催我再尝尝。我犹豫着夹起一片,这下好吃了!奶奶一面冲洗着菜刀,一面嗔怪我真是个傻姑娘,刚吃了那么甜的梨瓜,哪还吃得出番茄的甜味?我舔舔嘴角的糖粒,不好意思地笑了。夕阳正挂在窗边,水流中的菜刀也染上了一抹橙黄。
爷爷也在餐桌边忙开了,手边已经切好了一碟黄瓜丝,每餐必备的老陈醋也端端正正地摆在桌旁,我们知道,这是在为一会儿的凉面做准备呢。爷爷奶奶离开老家山西襄垣多年,吃面要佐黄瓜丝、剥生蒜、淋陈醋,这是他们一直以来的习惯。今天桌上多了几种蔬菜,一把卷心菜叶在簸箕里舒展着,叶子油润嫩绿;地瓜被去了皮切作块,白生生地堆了一小碗。爷爷手里握着一柄不常见的小刀,刀刃上分布着均匀的锯齿,正在认真切割着。
奶奶见状,说爷爷要给我们“加餐”了,这是外国吃法,叫作“沙拉”。听爷爷说,当年他去东北老航校学习飞机驾驶,学校里的苏联老师就爱吃这个。后来在洪都工作,苏联专家也爱吃这个,这把西餐刀还是其中一位专家临走时送的。奶奶摇摇头又说,不过这种刀太娇气,只能做点细巧的活。正说着,堂弟在啃咬一只菱角,不巧刚掉了一颗门牙,啃了半天也只在菱角表皮上留下个浅浅的牙印,只得懊恼地向奶奶求助。奶奶拿过菜刀,用刀背轻拍菱角外壳,才几下就露出了白嫩的果肉。锅中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应和着我们的欢笑。
夕阳的余晖即将收尽,大家纷纷打开家门,抬出家中的竹床,放到屋前空旷有风的地方,再拎来一桶桶的水将它擦洗干净。爷爷家的竹床已使用多年,带有一种温润的色泽,触手生凉,越发使人想要亲近。入夜后,四邻八舍各自躺在竹床上,此起彼伏地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拉着家常。我看着满天闪亮的星斗,听着那些熟悉的声音,渐渐进入了梦乡。我梦见自己长大了,像爸爸妈妈一样每天忙着上班,但是有吃不完的冰棒,嘴边不由得漾出一个微笑。多年后,伫立在街边的我,却想立刻为自己切下一片西瓜,再次品尝记忆里的甘甜。
□ 张晓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