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黄土无言,承载一代代人的悲欢起落;山野常青,收纳所有的遗憾、温暖与回忆。
老人用八十载风霜写下人生忠告,志愿者以温柔陪伴温暖寂静乡村,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老式电视机见证着一村邻里最热闹的往日时光。
时代一路向前,物质日渐丰富,土地永远静默包容。或许,接纳时代的进步,珍藏心底的烟火记忆,不负岁月馈赠,才不枉人生一世。
哪有那么多来日方长
七月的渝乡,是被暑气与蝉鸣浸透的。连绵丘陵铺展着浓得化不开的绿意,水田映着天光,稻穗在热风里沉沉浮浮。过了正午,炽烈的阳光稍稍柔和下来,顺着黄桷树的枝叶筛下满地碎金,村落便浸在一片慵懒又滚烫的夏意里。
我沿着乡道缓步而行,本想寻一处阴凉歇脚,却撞见了一场闲谈。围坐的几位老人里,八十三岁的她话音最缓,一口带着陕南余韵的口音,慢悠悠铺展着一生的来路。
这是一位带着秦巴底色的老农妇,土生土长的陕西汉中人,青壮年时期举家搬迁,最终扎根在重庆的群山村落里,一辈子以田地为依靠。她活了八十三个年头,从未坐过火车和飞机。早年困在汉中的山村里,中年后落脚重庆的乡野,一生的脚步最远只到过两地的县城。她大半辈子的人生轨迹,围绕着田地、灶台、一家老小循环往复。年少时顶着毒辣的太阳下地,后背晒得脱皮;中年迁居异乡,所有心思都放在填饱肚子上。数十年光阴,横跨陕渝两地的漂泊与耕耘,她把自己全部的青春、精力、温柔与热忱,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了家庭,唯独彻底忽略了自己。
如今,日子越过越富足,她的身体却迎来了不可逆的衰退。夜深人静时,她心底总翻涌着化不开的遗憾。
她叮嘱身边的后辈:如今的时代来之不易,趁着身体强健、光阴充裕,一定要多走出去看看,遇见心仪的事物要大胆尝试。“时光从来不会为任何人停留,人生最珍贵的便是当下的年华。”她说,“岁月最残酷的地方,就是没有那么多来日方长。”
我们拥有便捷的交通和丰富的物资,却常常陷入内耗,习惯在反复权衡中停滞不前。老一辈农人的遗憾是特定时代下的无可奈何,而生长在盛世之下的我们,更应当读懂这份暮年的忠告,跳出内耗的牢笼,认真掌控自己的人生。
晒坝边的闲谈落幕,晚风掠过稻田。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枷锁,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征程。前辈们在苦难中坚韧,铺垫了太平岁月;而我们这一代人的使命,便是珍惜当下,不辜负独一无二的自己。(大江号·钱安)
想来做点什么 却被给予更多
宿舍窗外是稻田,每天清晨被鸟雀叫醒,推开窗,薄雾浮在田埂上,远山隐在雾后头。在高滩村的第四天,我们穿上橙色马甲出门。村口的老樟树在薄光里站着,枝干撑开像一把大伞,树荫底下的青石光滑锃亮——经年累月被人坐出来的。
我们去幸福院给老人量血压,谢奶奶排在最后。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伸给我:“怕汗多,量不准。”
给袖带打气时她忽然开口:“你们今天穿这个颜色,喜气。昨天在村口看见你们走过去,远远的,像一串橘子。”
一串橘子走过田埂,走过稻浪,走过山坳里散落的青瓦白墙。这几天里,我们的身影被一些人记下——记得颜色,记得时辰,记得从老樟树底下拐弯时那一闪的橙。
量完血压,她拉着我的手没松,指着墙上的照片说儿子在深圳,一年回一次。她讲儿子春节带回来的橘子还搁在柜子里,“他叫我别省着吃,可我就想留着。”
我坐在旁边,继续听她讲高滩往事,又讲这些年路修好了,自来水通了,网络进了户。
“你们来,就更好。”她说。
窗外槐树叶被风翻动,光影在门槛上晃。
给孩子们上课是另外几天的事。党群服务中心长桌前,每天上午来十几个孩子。防溺水课那天,乐乐坐在最前排。心肺复苏环节,搬出模拟人,问谁想试,他第一个举手。
他蹲在模拟人旁,把小手叠在胸口,跟着口令一下一下地按,额头上沁出汗珠。练了三遍,站起身说:“我学会了。”
我蹲下去问他学会了想做什么。
“教爷爷。”他说,“爷爷心脏不好。”
最后那晚,村党支部书记还和我们坐着说话:“你们来,不一定要干多大的事。量一次血压,陪坐一会儿,让孩子多见几个外面来的人——这些对村里人来说,就是有人记得他们。”
第二天清晨,推开宿舍门,门口放着一篮新洗的莲藕,藕节上水珠晶莹——不知是谁,趁天没亮悄悄送来。
来之前我以为“三下乡”是去做点什么,来之后才知道,更多时候是“被给予”。
车缓缓驶出村口,后视镜里老樟树的影子越来越远。
高滩村有一句老话叫“高滩不散摊”。“摊”是什么呢?是一口井、一棵树、一段田埂、一个坐在门槛上择豆角的老人。有人守着这些,有人记得这些,有人穿着橙色马甲穿过晨雾来看这些,这个“摊”就一直在。
(徐盈莹)
满屏雪花点 围坐一屋人
如今网络发达,各种载体众多,节目资源更是让人应接不暇。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在乡村了解外面世界的主要途径只有报纸与电视,黑白电视一时风光无限。
那时电视机价格昂贵,去乡里买电视,还需走两个多小时的坑洼山路,再人力背回家。为了接收信号,村里竖起了一根根笔直的竹篙,铝制接收器扎于篙头,成了农村的一道别样风景。
插好线,通电以后,电视沙沙地响,满屏闪着雪花点。屋里的人叫外面的人转转篙,一会儿左一会儿右,甚是麻烦。虽然分辨率不高,画质不好,但来图像时,我便欣喜若狂。有时看得正起劲,一阵风刮过,屏幕上又是烦人的雪花点,不得不拿电筒去摇天线,下雨打雷更看不了。这电视看得着实不易。
我家的篙子立在屋北山坡的桩子上,能收到的台寥寥无几,主要是央视一套,运气好点能收到省市县台的信号。
《天气预报》是大家最关心的。靠天吃饭,根据天气来安排各种农事农活。
后来有了彩电,我爸买了些碟子,入冬后乡亲们就提着火笼来看电视。大家边看边谈论,氛围很好。
可惜时光匆匆,后来土房子拆了,邻居迁居了,有些故人也走了。黑白电视随意搁在老房里,被厚厚的灰尘覆盖。彩电也在县城“光荣下岗”,取而代之的是网络数字电视,手机平板成了移动网络通信的终端主角,信号稳、内容丰富多彩,画质还高清。
但邻里的距离变远了,乡愁淡了,没有了以前的味道。
那种在“沙沙”声中等待看世界的耐心和邻里围坐的暖意,在信号满格的今天,反而成了一种难以企及的奢侈。
(大江号·烂笔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