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塘中央那片涟漪终于画完了。舒宇轩呼出一口气,迫不及待地调出花瓣的粉红色,提笔落下去。底画还没干透,水色在湿纸上迅速洇开、变形,荷花像被揉碎了一样。她赶紧抓起纸巾吸走多余水分,可几种颜色已经混在一起,变成一团脏兮兮的灰褐色。整幅画毁了。
她盯着画纸,看了好一会儿,没有撕掉,也没有叹气。“我得先专门去练习染色。”她对自己说,语气平稳,像是在作一个技术判断。她掏出手机,点开小红书,搜索“水彩画染色教程”,一屏笔记弹出来,她一条一条往下翻,挑选适合自己的方法。
舒宇轩是新建一中的一名高三毕业生。这个夏天,她把假期安排得满满当当。早晨背四六级英语单词、辅导弟弟写作业,下午泡图书馆自学水彩画,晚上约朋友打羽毛球。
“累了,有压力了,都可以通过画画来缓解。”绘画对于她来说,是一种情绪宣泄口。她和记者分享起高考前和同学一起画画的场景。课间十分钟时,她扭头问前后座同学:“要不咱们一人一笔,画一幅画吧?”“好呀!”五个人围过来,没多说一句话,同桌先落笔,画了一个椭圆,然后把目光递给她。第二笔、第三笔,线条在几支笔之间无声传递,一幅卡通画像很快跃然纸面,她们都知道画的是班上的某个男生,便捧着这幅画围到他桌前,男孩子愣了一瞬,随即笑出来:“这不就是我嘛!”一群人笑作一团。那一刻,没有倒计时,没有模拟考,只有笔尖和笔尖之间不必言说的默契。记者问这幅画后来去哪了,她想了想:“可能夹杂在哪本习题册里了吧。”
7月中旬,舒宇轩走进卫东花园社区新时代文明实践站,做起了志愿者。教小朋友们画水彩画,陪他们涂涂抹抹。有一个小男孩画了一片夕阳,没有任何技巧,颜色涂得肆意又大胆,舒宇轩在一旁看了好一会儿:“原来在小朋友的眼中,世界是这么多姿多彩,有活力。”
她蹲在一个小女孩旁边,帮她调色。小女孩仰着头说“谢谢姐姐”,奶声奶气的。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情。大概是她五六岁的时候,父母忙于店铺的生意,她总是一个人在店门口玩。附近江西农业大学的哥哥姐姐路过她家小店,总会蹲下来陪她玩,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果或者一小包饼干,塞进她手里。那些面容她早就记不清了,但被陌生人温暖相伴的感觉,她一直记得。“现在也有小朋友像我小时候那样,会孤单。”她说,“我也可以像那些哥哥姐姐一样,去陪伴他们。”
更多的时候,她独自待在图书馆里。从抖音、小红书、B站上找来水彩画课程,一边听,一边调色、试画。自制的陶瓷碗里,水已经染成五颜六色。画坏了,再来;洇湿了,换一种方法。画纸摞了一张又一张。阳光下的柳枝、夕阳里电线杆上驻足的鸟儿……一幅幅水彩画慢慢成形。
画累了,她便翻几页书。《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她看了四五遍,最喜欢那句:“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塔拉靠自学从封闭的成长环境里走出来,”她说,“那份觉醒和勇气让我觉得,自己的山还在远处,但这本书时刻提醒我保持独立思考,不惧突破自我,带着善意与韧劲奔赴属于自己的远方。我想,我的生命也会像塔拉一样拥有无限可能。”
记者问:“如果说这个暑假有一种颜色,你觉得是什么?”
她说:“绿色充满生机。褪去高考的紧绷,我拥有完全由自己支配的自由,任由身心像森林一样肆意生长。户外的时光,骑着单车奔赴晚风,和好友打上一场酣畅淋漓的羽毛球;安静的午后,提笔画画,把夏日风光收纳进画纸之中;闲暇之余备战辩论赛,锤炼表达与逻辑,也会静下心自主学习新知识,提前为大学生活蓄力。没有刻板的安排,每一件热爱的小事,都如同林间草木,向阳舒展,悄悄积攒成长的力量。这便是我的暑假。”
当天中午,舒宇轩的手机响了。江西农业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到了。
有人奔赴远方旅行,有人趁着假期放空休息。图书馆窗外的蝉声很响,她重新拿起画笔,蘸了水,落向纸面。荷塘中央,一朵荷花正迎着骄阳,慢慢绽开。
□ 本报全媒体记者 郭钦 实习生 郭玥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