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茂松

　　8月9日，在白鹿洞书院，中国国家创新与发展战略研究会中国文明和中国道路研究中心主任、清华大学国家战略研究院资深研究员、白鹿洞书院山长谢茂松，以《天下文明何以可能——从天下文明的视角看中国共产党及共产党人的心学》为题授课。

　　课后，本报记者专访了谢茂松，听他讲述千年书院在新时代的文化使命与担当。

　　记者：白鹿洞书院被誉为“天下书院之首”，其根本原因是什么？在江西五大书院中，白鹿洞书院独有的文化定位与核心价值体现在哪些方面？

　　谢茂松：朱熹在白鹿洞书院讲学，将其建构的理学这一儒学新形态、新思想，通过书院这一新的文化空间、文化阵地加以广泛传播，通过经典诠释与制度建设，构建了一套可复制、可推广的书院教育范式，影响了宋、元、明、清共700多年。

　　朱熹当时面临的是一个社会大转型时期，中国社会从世家大族转向平民阶层，佛教长期以来对儒家士大夫精神世界形成冲击，北方金人少数民族对南宋政权构成压力。在多重挑战下，朱熹以《四书》学重新诠释儒家经典，发展出理学这一儒家新形态，使其成为国家新的指导思想，为宋以后的中国重建了新的文明秩序和价值秩序。

　　白鹿洞书院之所以成为“天下书院之首”，最关键的原因是朱熹制定了《白鹿洞书院揭示》（以下简称《揭示》）。南宋淳祐元年（1241年），宋理宗视察太学时亲书《白鹿洞书院学规》赐示诸生并颁行全国官学，《揭示》遂成为天下官学和书院一体遵行之通规，也随之被众多书院采纳、摹刻，成为中国后世书院的范本，还传播到朝鲜、日本、越南，对东亚儒学文化圈的教育体系产生了深远影响。所以白鹿洞书院超越了地方性书院，成为宋以后中华文明的一个标识性符号。

　　立足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战略全局和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我们同样需要建构新的文明秩序，这是一种高度的文明自觉。白鹿洞书院的历史告诉我们，要通过中国文明核心经典的诠释实现“守正创新”“返本开新”，进而“明体达用”“全体大用”。对于战略研究而言，只有植根于数千年文明史，才能拥有跨越百年得失的长远眼光与精准的战略判断。

　　记者：今年2月，江西印发《江西重点书院与文明实践融合发展行动计划实施方案（2026-2028年）》，通过“文明实践+传统书院”打造一批具有江西特色的新时代文明实践文化新品牌。您如何理解书院文化与新时代文明实践深度融合的必要性？

　　谢茂松：今年江西出台一系列书院复兴举措，放在“两个结合”的文明史的大历史视野下理解，正当其时。

　　书院不是一座博物馆，它所承载的书院文化和书院精神，是像流水一样活着的传统。流水不分过去、现在、未来之水，传统就是我们今天“百姓日用而不觉”的生活方式。书院同样如此。因此，在古今一体的文明史视野下全面深刻理解书院文化精神的学理基础上，找到与新时代文明实践结合的共同点变得至关重要。

　　朱熹当年修复白鹿洞书院以建构理学、传播理学，根本目的就是通过学术思想理论创新来重建文明秩序，包括一套新的文教秩序及其下移、普及于百姓。从这个意义上说，新时代文明实践中心的功能，按传统说法就是“以文化人”“化育人心”“化民成俗”,就是党的创新理论真正“飞入寻常百姓家”，在“体用一源，显微无间”意义上，高度契合百姓日常需求、关切，在“理事合一”中真正深入基层、深入人心。它的出发点和问题意识与当年书院高度契合，具有深刻的内在一致性。所以，“书院+文明实践”在内在精神上是一脉相承的。

　　记者：《白鹿洞书院揭示》和书院的讲学、会讲传统，对当下立德树人、育人治学、端正学风有何启示？

　　谢茂松：《揭示》的重要价值在于把“尊德性”与“道问学”结合在一起，既确立为学宗旨，也确立为学次序。这就是儒家特别强调的“下学上达”。它还包括修身、处事、接物等一系列日常行为规范，是一整套关于如何育人、如何“学以成人”进而“学以成圣成贤”“成己成人”的功夫论与方法体系。

　　书院的讲学传统具有活泼自由的特点，强调自学与“为己之学”“自得之学”，学问是为了自己的安身立命，为了解决人生意义问题。同时，又强调师生以及同学之间的交流切磋，通过经典阅读把自己摆放进去，通过进入伟大的文明传统来习得智慧，使自己变得伟大。

　　今天的现代化、数字文明时代的经济加速度发展，这使得人生意义问题、安身立命问题反而变得更加迫切。白鹿洞书院是少有的迄今还远离城市，坐落山林之中，所谓“林泉高致”，让人在喧嚣中慢下来、静下来，有明末清初大儒王船山强调的从容与暇远之心，观照自己，反求诸己。通过与朱子当年面对的山林溪流对话，与朱子以及象山、阳明留下的碑刻、石刻对话，与经典、往圣对话，与师友切磋，问学明道，安顿身心——这正是千年书院给予当代人的宝贵启示。

　　记者：立足新时代文化自信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时代命题，白鹿洞书院所承载的文脉，能够为中国式现代化的人文建设提供哪些资源？面对当下书院景区同质化的现象，白鹿洞书院应如何坚守本心，实现真正的活态传承？

　　谢茂松：宋代以后，程朱理学逐渐成为主流学术思想，中国式现代化植根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与理学有深刻的关联性。中国式现代化的五个特性可以归为人与人的和谐，人与自然的和谐，而宋明理学强调的“天理人欲之辨”“民胞物与”“仁者与万物一体”，正是着眼于人与人、人与自然的和谐，也就是家国天下共同体与天地人共同体，而这正与习近平总书记提出的人类命运共同体、人与自然是生命共同体高度契合。

　　回到白鹿洞书院文化精神的大本大源，做到真正的“守正”，就能实现真正的“创新”。对于一些新建书院存在的同质化现象，我认为越有深厚历史文化底蕴的书院，越能在新时代立足于自身的历史文化传统，做好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白鹿洞书院要成为“可亲近、可参与、可体验”的文化空间，要在保持学术思想高度的同时，通过高端会讲、讲坛与普及性的研学、数智传播等普及与提高相结合的多种方式，让千年文脉真正“活”在当下。

　　记者：白鹿洞如何发挥龙头引领作用，与省内其他书院实现联动赋能？如何融入新时代地域人文建设，助力江西打造特色文化品牌、加快建设文化强省？

　　谢茂松：白鹿洞书院作为中国书院的排头兵，要高度自觉地打造中国的学术思想理论高地，高度自觉地站在“国之大者”的高度，回应时代的重大理论和现实问题、战略问题。这样的学术理论高地一定是跨专业的，要把人文、社科、智库、政策研究四者打成一片，还要跨越人文与科技、产业、城市创新发展。只有跨专业、跨部门协同创新，才能像当年朱子与陆象山、张栻、吕祖谦以及陈亮等各家学术思想充分激荡而集大成，从而更好地回答中国之问、世界之问、人民之问、时代之问，做到“明体达用”“全体大用”。

　　今年以来，白鹿洞书院已在这方面作出探索：在全民阅读大会期间，联合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举办了拙著《天下文明何以可能——中国共产党与中国文明传统》新书发布会以及研讨会。全书旨在从文明史视野彻底贯通性地在学理上解释清楚中国之为中国，何以可大可久，古代中国的一次次“古今之变”与“古今一体”的贯通以及文明连续性；解释清楚现代中国之为现代中国，中国道路的革命、社会主义建设、改革开放、新时代四个阶段的历史连续性；解释清楚中国道路的历史连续性与中国文明的连续性。而要解释清楚以上历史连续性问题，根本上是要解释清楚中国共产党与中国文明传统的最深层关系。全书提出了“数字文明”“文明型政党”“中道社会主义”“可大可久之道”“‘子张之问’的‘文明连续性之问’”“中国共产党创立的新政治制度是中国文明的第三次伟大创制，将开中国千年新局”等具有原创性的概念、说法。全书的问题意识与当年朱子的问题意识是完全相通的。白鹿洞书院之为书院的一个重要功能就是出新书、出新思想，所谓新思想是面向新文明秩序建构的新思想。这些正是全民阅读大会期间，白鹿洞书院举办关于中国共产党与中国文明传统、天下文明何以可能的新书的发布会、探讨会的历史意识、历史自觉所在。而新书在出版次月就被评为5月“中国好书”榜首。

　　新书研讨会结束后，紧接着举办了“白鹿春季会讲”，邀请了五名将理论与实践高度结合的资深专家，同台跨学科、体用贯通地讨论“文明与经典、道路、理论与战略”主题。夏季举办了“贯彻习近平党建思想暨修炼共产党人的‘心学’研学班”，灵活运用传统书院的经典学习、导师主讲、学员自学、讨论、静坐、拜师祭孔等形式。

　　综上，可以粗见白鹿洞书院为学、立教之规模，希望能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革命文化、社会主义先进文化三者彻底贯通为一体。

　　拥有立足中国、立足世界的胸襟，服务江西经济社会发展就是水到渠成的事。

　　同时，白鹿洞书院要与鹅湖、白鹭洲、豫章、潋江等书院形成书院联合体，各展所长、对话互鉴。江西文化的一个核心特质，我认为可以用“文章节义”四字来概括。所以，以“文章节义”作为一以贯之的主轴，就可以把浔阳文化、豫章文化、临川文化、庐陵文化等各种文化资源统筹起来，串珠成链。白鹿洞书院既是“文章”的象征，也是“节义”的凝聚，是宋代以后700年中国文明秩序、儒家文教秩序与价值秩序的建构者，这正是它的定位所在、责任所在、使命所在。

　　记者：站在新的历史起点上，您如何定义白鹿洞书院的新时代文化使命？

　　谢茂松：我在《天下文明何以可能》这本新书中提出，中华文明本质上是“德性文明”。中国的政治是“德性政治”，中国的社会是“德性社会”，中国经济是“德性经济”。中国古代士大夫“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情怀、“内圣外王”的追求，与今天中国共产党强调的全面从严治党、党的自我革命高度契合。当年，朱子修复白鹿洞书院，建构、传播理学的初心就是“志于圣贤之道”。朱熹订立的《揭示》，点明“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五教之目，其核心就是让人在伦常日用中体认道义、涵养德性。这种教育理念，与今天党员干部“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根本宗旨，在价值逻辑上是一脉相承的。

　　从这个角度讲，白鹿洞书院的文化资源完全可以成为新时代党性教育的活态教材。白鹿洞书院在新时代应当成为党员干部修身养德、涵养党性的重要阵地。通过书院讲学传统与现代党性教育的深度融合，让千年书院成为共产党人政德教育、共产党人“心学”的活态课堂，让“志于圣贤之道”的初心转化为“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使命担当。

　　白鹿洞书院的复兴是新时代文化自信、文明自觉的缩影，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新时代焕发生机的缩影。让千年书院在与文明实践的结合中绽放时代光彩，让江右、赣鄱文脉在新时代焕发面向未来的生命力，这是白鹿洞书院的文化使命。

　　本报全媒体记者 周亚婧 张一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