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紧要处,可以有多种选择。很多人选择“苟且”,在艰难的人生旅途中为了生存,可以理解。而有些人,却选择“向死而生”。这样的选择,不管是迫不得已还是使命担当,都令人肃然起敬。
万里长江险在三峡。三峡中,瞿塘峡以雄伟名世,巫峡以秀丽引人入胜,惟有西陵峡以滩多滩险而令人闻之色变。民谣中不仅有“西陵滩如竹节稠,滩滩都是鬼见愁”的惊叹,更有“青滩泄滩不算滩,崆岭才是鬼门关”的无可奈何。
千百年来,长江上的柏木船穿越三峡东去,出巫峡过巴东进入西陵峡,刚刚还是香溪宽谷的平缓宽阔、两岸连山的风光秀美,眨眼间柏木船就被压迫进了兵书宝剑峡。两岸逼仄险峻的山峰如刀刃把蓝天撕开一道缝儿,透出遥远的亮光。滚动在峡谷间闷雷一样的响声,是青滩狂躁的咆哮,排空而起的滔天巨浪,是青滩肆无忌惮拉起的一张收纳山川的巨网。听到隆隆巨响,看到滔天白浪,胆小的人早已打起了哆嗦。
把性命别在腰间的桡夫子(在长江三峡地区,对所有船工纤夫的统称)们知道,生死只在一念间,要想活着闯过险滩绝不容许你害怕。但是即使从排空白浪里九死一生钻过了上青滩,也千万不要得意,因为下青滩早已青面獠牙张开大口等着柏木船!几米高的水位落差把柏木船高高举起来,又死命地摁下去,一浪高过一浪猛过一浪,根本不给桡夫子喘气的机会。眼前只有白茫茫的排天浪头,什么都看不见。即使如此,这里的航道早已刻进了船老大心中。他荡气回肠地呼号着闯滩号子:伙计们稳到起呀!一声号子(我)一身汗啊,一声号子(我)一身胆啊!苍凉的号子,一是给自己壮胆,二是给伙计们鼓劲儿,惟其如此,在惊涛骇浪中飘摇的柏木船,才能在桡夫子们不屈不挠的搏击中“号子一声过险滩”。
柏木船从青滩的魔爪里挣扎出来,桡夫子们却不敢庆幸,他们心里明白“鬼门关”崆岭,早已不动声色地在那里窥伺着。
与青滩惊涛裂岸的张牙舞爪相比,崆岭滩貌似平静而温和。远远望去只有一堆十几米高的乱石,颜色苍老黯黑地错落在翻卷着浪花的江水间,但是在其中最高的一块岩石上,却有“对我来”三个大字赫然刺目。江水从乱石堆的左右两边分流而去,并没有其他险滩的湍急奔涌,只有“对我来”三个大字在乱石堆中,冷静无声诡谲地阴沉着。
“对我来”?“对我来”!乱石堆左右两边都有河道可走,为什么偏偏要“对我来”?踌躇间,江水流速突然加快,不给人们留下抉择的时间,柏木船要么避开狰狞的乱石堆顺流而去,要么被“对我来”蛊惑着迎面撞上去。生活中太多的人会趋利避害,犹豫着选择绕过乱石堆破浪而行,而偏偏有人抱着“向死而生”的决心,毫不迟疑地选择与乱石堆迎面相撞。
不到一分钟,结局迥然不同!绕行的柏木船,注定绕不过这个平静无声中设下的巨大陷阱,随着一声轰然巨响,柏木船和船上的桡夫子以及货物,刹那间会在江面上留下一片狼藉和凄惨。迎面相撞的柏木船,就在貌似与礁石相撞的瞬间,如离弦的箭凭借天然之力避开巨石,神奇地化险为夷,破浪而去。
崆岭滩里的“对我来”,是长江三峡里无数桡夫子以生命为代价,换来的一个不可思议的存在。多少桡夫子因为在这里的犹豫不决,让白发父母痛断肝肠,让“望郎滩”上再添哭号,让嗷嗷待哺的孩子从此饥肠辘辘。“对我来”是在三峡里求生的一个哲学存在。生存还是毁灭?取决于你的勇气和胆魄。而那些舍生忘死登上乱石堆、为桡夫子们刻下醒目标识的人,无疑是胸襟可以装下三峡滔天巨浪的人。
桡夫子们满怀感恩之心,为英雄传讲了很多故事甚至还有催人泪下的演义。其中最有民族情结的传说,讲的是一个桡夫子被日寇抓起来,为他们西进重庆考察航道的探险队当向导。但是小鬼子麻着胆子走到青滩,被眼前的滔天巨浪吓破了胆,打消了穿越三峡进入重庆的念头,指挥乘坐的“洋船”在下青滩调头折转回宜昌。“洋船”在惊魂不定中,远远看到“对我来”三个字,多疑的小鬼子惊慌中茫然不解。桡夫子故意说,千万不能上当,只有傻子才会一头撞上去,我们应该绕过去才能求生。将信将疑的小鬼子驾着“洋船”,绕过乱石堆的刹那间,在轰隆一声巨响中沉入江底。
据说小鬼子“探路”先遣队全军覆没后,日军恼羞成怒,杀气腾腾地开着炮艇进入崆岭滩所在的牛肝马肺峡,对着崆岭滩的乱石堆狂轰滥炸一气。他们觉得还不解恨,又向高高悬挂在峭壁之上的钟乳石“牛肝马肺”发射完所有的炮弹,炸掉了“马肺”的半边“肺”才愤恨而去。这个传说没有确凿记录,而郭沫若先生当年拜谒屈原祠之后,顺江而下留下的一首诗,却从一个侧面佐证了这里确实发生过的历史事件。郭老在诗中写到:“秭归胜迹溯源长,峡到西陵气混茫。屈子衣冠犹有冢,明妃脂粉尚流香。兵书宝剑存形似,马肺牛肝说寇狂。三斗坪前今日过,他年水坝起高墙。”
新中国成立后,为了保障峡江行船安全,有关部门重点整治了“鬼门关”崆岭滩,炸毁了崆岭滩上的乱石堆,虽然有效降低了船舶出入峡江的危险程度,但是整个西陵峡里的行船事故,还是时有发生。直到万里长江第一坝葛洲坝横空出世,西陵峡里如“竹节稠”的险滩,被上涨的江水一个个打通了“关节”,西陵峡才不再险象环生,桡夫子们再也不会向死而生“对我来”。
峡江人“向死而生”的豪情,源自中华民族永不言败的胆识。正是因为有这样的胆识,万里长江才崛起了第一坝葛洲坝,而后又有了“当惊世界殊”的三峡枢纽工程。从此巫山神女不再日日夜夜以泪洗面;从此江汉平原长江三角洲才可以安澜无忧;从此碧波万顷的高峡平湖之上,万吨巨轮行走峡江如履平川。
我们今天的安逸岁月,让人们少了很多向死而生的别无选择,但是我们血脉里应该永远涌动着向死而生的激情!只有具有了这样的使命情怀,在民族需要发出召唤的关键时刻,我们才能义无反顾,果敢地向死而生!
□ 韩永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