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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里的世界

  俯瞰景德镇三宝 杨继红摄

  每一种伟大的文明,都是包容和开放的。

  敦煌如此,景德镇亦如此。

  每一个时代,也都在重新寻找属于自己的精神原乡。

  如果说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是中国人关于理想生活的一种古老想象,那么,在景德镇三宝的一处山谷里,一种关于艺术、自然与生活的理想,已经悄然生长了二十多年。

  溪流穿谷而过,古树掩映。老柴窑安静地立在山林之间,沿溪而建的水碓仍随着山泉缓缓转动。来自不同国家和地区的艺术家在这里生活、创作。不同的语言、经验与文化背景,因陶瓷而相遇,碰撞出别样的火花。

  谈起三宝,李见深用了一段极有画面感的话来形容:“一脚踩下去是宋代,一眼望去是明清,一挥手清风徐徐。这是一个可以让人静下心来的地方。”

  脚下是时间留下的痕迹,眼前是延续至今的村落与生活,清风从山谷间穿过。不同年代留下的文化记忆,除了博物馆中的陈列,还有山林、溪水、窑火以及人的日常生活彼此交叠。也许,三宝真正珍贵的地方,不在于后来建造了什么,而是原本存在什么。李见深所做的,很大程度上正是看见这些已经存在的价值,并尽可能让它们留下来。

  关于“三宝”之名,当地流传着不同说法。松柴、瓷石、泉水为三宝,其中较为常见的一种是与这里自古出产优质瓷土有关。三宝曾是景德镇重要的瓷土原料产地,山水与制瓷之间的联系,很早便已经写进这片土地。到了20世纪末,这片古老的制瓷山谷开始发生新的变化。

  1998年,李见深在景德镇城东南郊的三宝买下几栋农舍,开始创办三宝国际陶艺村。

  他没有着手新建一座宏大的艺术园区,而是保留了原有的山谷、水碓、辘轳、柴窑与老屋。后来进入这里的工作室、美术馆以及来自不同地方的艺术家,逐渐成为山谷的一部分。

  2000年,三宝国际陶艺村正式对外开放。二十多年来,已有近千名来自世界各地的陶艺家和陶艺从业者来到这里驻留、创作、交流和访问。一场乌托邦式的艺术实验,慢慢成为景德镇国际陶艺交流的一处重要场所。

  李见深后来曾这样描述自己的三宝:“三宝国际陶艺村是一件作品,是对传统手工艺的致敬。”如果一件作品的价值可以超然于一件器物,那么山林、溪流、水碓、柴窑、建筑、艺术家以及生活本身,都可能成为作品的一部分。

  今天回望三宝,人们看到的早已不仅仅是一座国际陶艺村,它更像一个持续生长的文化生态园。

  因为采访工作,我曾两次走进三宝。第二次到三宝,我把更多时间留给了山谷,眼光停留在缓缓流淌的溪水、安静矗立的老柴窑,以及沿溪而立的水碓、转动的水轮、起落的木槌、飞溅的水花,和岁月磨蚀之后留下的木纹。流水推动木轮的声音、木槌叩击瓷石的声响,一下,又一下。那声音很沉,也很慢。我忽然觉得,那不只是木与石碰撞的声音,更像是景德镇制瓷文明延续千年的呼吸。

  水碓曾经是景德镇传统制瓷的重要动力系统。山泉推动水轮,带动木槌不断舂击瓷石,将坚硬的瓷石加工成制瓷所需的原料。一件瓷器的诞生,就是从这样的声音里开始。

  今天,机械早已取代水碓的生产功能。然而,在三宝,它们并没有完全退出生活。水依然自山中流出,水轮依然转动,这种古老的生产方式展示着传统,也赋予了使命,代表着技术的创新和文化的进步。

  真正的文化遗产,从来不只是博物馆橱窗里的器物。它也存在于人与土地的关系之中,存在于水流、窑火、工具和人的记忆之中。当这些东西仍然能够被看见、被听见、被触摸,它们便不只是过去留下的遗存,而成为我们重新进入一种文明的入口。也正是在这里,我逐渐理解三宝为什么能够吸引来自不同地方的艺术家。

  采访期间,我记录了来自挪威以及旅居洛杉矶的日本陶艺家们的创作过程。那一天,我先后用中文、英文和日文与不同国家的艺术家交流。其中一位艺术家的采访,还需要从英文再转译成阿拉伯语。对于当时我导演的纪录片而言,这意味着更多的翻译、字幕与剪辑工作。但站在现场,我忽然意识到,这些语言上的复杂,本身就是三宝的一部分。不同的语言,不同的文化背景,不同的成长经验。因为陶瓷,他们聚到了一起。他们学习中国传统制瓷技艺,也带来各自不同的艺术经验。这里没有谁必须取代谁,也没有谁必须成为谁。真正发生的,是相遇。山林、溪水、柴窑、水碓、建筑、艺术家以及仍然延续于此的生活传统,共同构成了一个不断发生关系的文化现场。

  从这个意义上说,三宝也可以被理解为一件仍在生长的“社会性作品”。它的材料不只是泥土与釉,还有时间,还有人与土地的关系。这一切,让我想起敦煌。

  敦煌之所以伟大,并不仅因为那里保存了精美的壁画和彩塑。沿着古代丝绸之路而来的不同民族、宗教、语言与艺术,在那里相遇,经过漫长的吸收与转化,最终留下了今天我们所看到的敦煌。

  敦煌不是景德镇,三宝也无法代表景德镇。当我从敦煌来到景德镇,再走进三宝,我感受到某种相似的文明逻辑:真正具有生命力的文化,从来不是封闭的。历史上的景德镇,因为瓷器与世界发生联系。

  瓷器从这里出发,沿着漫长的贸易道路抵达遥远的地方;与此同时,不同文化的审美、需求与经验,也以各种方式重新进入景德镇。今天,这种交流仍在继续。曾经,是瓷器走向世界;今天,世界因瓷器来到景德镇。

  三宝美术馆收藏着来自世界各地的艺术家们的陶艺作品。然而真正值得珍视的,或许并不仅是这些已经完成的作品。水碓、柴窑、老村落、美术馆、工作室、驻地艺术家,以及山林与溪流,共同构成了一个仍在变化的整体。艺术在这里不再只是展厅里的展品。

  有人来到这里学习陶艺,有人在这里寻找新的创作语言,也有人只是沿着溪流走进山谷,在一座柴窑、一架水碓或者一间工作室前停下来,第一次从另一种角度认识景德镇。最终留在人们记忆里的,也许并不仅是一件作品,而是山谷、溪流、窑火,以及一种缓慢而真实的生活。

  三宝能够持续吸引人,并不是因为它有多么宏大的规模。恰恰相反。真正构成它文化辨识度的,是那些没有被完全改变的东西:山水的尺度、制瓷的痕迹、生活的节奏,以及几十年来不断进入这里的人所留下的文化层积。

  因此,三宝的意义也逐渐超越了一座国际陶艺村。它是一处艺术聚落,也是一处文化交流的现场。

  在这里,传统不是封存在过去,而是融入了当代的生活;所谓国际化,也并不是简单地引入某一种外来的艺术形式,而是不同文化相遇之后,仍然保留彼此的差异,并在这种差异中产生新的理解与创造。

  今天,当来自不同地方的艺术家再次走进景德镇,当山泉依然推动水轮缓缓转动,当新的作品在古老的窑火旁不断诞生,我们看到的不只是陶瓷技艺的传承,也是文明交流在当代生活中的另一种延续。

  而李见深与三宝的意义,或许正在这里。在城市不断变化、艺术不断更新的过程中,有人愿意用二十多年的时间守着一片山谷,让一些古老的痕迹依然留存,让新的艺术不断进入,让来自不同地方的人能够在这里相遇。这些都弥足珍贵。

  一千年前,景德镇以瓷器连接世界。今天,人与艺术让这种连接拥有了新的方式。而三宝所保存的,也不仅是水碓、柴窑和老村落。

  它保存的,是一种可能:让传统不必离开土地,让艺术不必远离生活,让不同的文明不必变得相同,却依然可以彼此相遇。

  世界不断改变。水仍然流过三宝。水轮缓缓转动。山谷里,新的作品仍在诞生。

  □ 王菲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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