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十四年(819)春,唐宪宗派使者远赴法门寺迎奉佛骨,长安城内一时掀起佞佛狂潮。时年52岁的韩愈,毅然上呈《论佛骨表》直言极谏。韩愈因此获罪,虽侥幸免于一死,却被贬为潮州刺史。临别之际,面对前来相送的侄孙,他挥笔写下“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的千古名句,而后义无反顾,奔赴潮州。
那个孤忠直行的身影,在千年之后,再次重现。由中国人民大学谷曙光教授所著的《大唐孤勇者:韩愈传》,带我们走进唐宋八大家之首韩愈的丰满人生,读懂这位发于穷困、一生孤勇、碧血丹心、披荆斩棘的唐代宗师。
韩愈三岁而孤,靠兄嫂养大,自幼苦寒的生活铸就了他坚韧不屈的个性,虽字退之,却踔厉奋发,百折不挠,一生不曾思退。他四入国子监,广招后学,亲授学业,作《师说》力改耻学于师之风,提出“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的进步理念;他高举文以载道旗帜,倡导古文运动,直击中唐浮华文风,力图从文学和思想上重建礼法秩序;他直言敢谏,参与平定淮西叛乱,始终不改为国家除弊、建功立业的雄心;他虽屡遭贬谪,仍坚守施政为民初心,任潮州刺史八月,行仁政、兴文教,从此潮山潮水皆姓韩。
韩愈的人生,如轰雷掣电,又如慷慨长歌,精彩极了。后世对其赞誉无数,但谁也没有苏轼讲得精辟、讲得言约义丰:“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济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而勇夺三军之帅。”这四句,分别对应着韩愈的文章文学、儒学传统、事君之道和典型事功。
本书详细描绘了韩愈跌宕起伏的传奇人生,从家世背景到科举考试中的不屈之志,从官场浮沉到文学上的卓越成就,既展现了他“文起八代之衰”的文学成就,也刻画了他“欲为圣明除弊事”的家国担当,更借他与柳宗元“政敌变知己”的惺惺相惜、与孟郊“忘形到尔汝”的诗文唱和,塑造出一个血肉丰满、元气淋漓的韩愈。
不同于诸多字正腔圆的叙述,作者打破传统传记平铺直叙的桎梏,巧设篇章架构,精裁史料细节,聚焦传主生平“过五关,斩六将”的高光与坚守,叙事有策略,行文更流畅,让千年宗师的魅力跃然纸上。
全书核心,如书名所示,为“孤勇”。书中最令人动容的,是韩愈“逆时势而不屈”的生命底色。在佛教势力鼎盛、文风格调浮靡的唐代,他少年时便自称“楚狂小子韩退之”,后来更反复说自己“狂妄”“狂直”“戆狂”。他发言真率、无所畏避,怼同僚、怼上司、怼君王,以一己之力扛起儒家传统大旗;谏迎佛骨时,明知谏诤的结果是被贬,仍秉持不平则鸣之心、勇于任事之念,坚守“为天下之大害者而诛之”的理想和信念。
作者坦言,本书要做到“自树立,不因循”。书中以韩愈人生与事功为主线,首创历史语境下的“朋友圈”叙事视角,将他与柳宗元等友人并置书写,“描柳,是为了衬托韩;摹柳,才能更好地观照韩”。在彼此人生轨迹的对照中,读者既能深切体会宗师们不一样的人生况味,更能读懂一个立体丰满的韩愈。
狂与怼,成就了大唐孤勇者。作者对韩愈的孤勇深描细摹,却未将其塑造成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而是还原了他作为“人”的温热,无论是悼念侄儿十二郎与爱女,还是与老大哥孟郊、学生张籍等唱和,抑或诤友柳宗元去世后的追怀,皆饱含着最真挚的温情。
“自笑平生夸胆气,不离文字鬓毛新。”纵有悲凉底色,依旧笑对人生浮沉。韩愈一生弘奖仁义,操行坚正,文章精卓,堪称一位完美的“六边形君子”。他仰不愧天、俯不愧人、内不愧心,一生爱其所爱、仇其所仇。面对时人的嘲笑与诋毁,他志益坚定,行更端方,为了心中至高无上的“道”,勇往无不敢,“虽灭死万万无恨”。
掩卷覃思,在崇尚速成与功利的当下,这部传记的价值不仅是对一位古人的生命重构,更成为照进当代的精神镜鉴。韩愈“虽九死其犹未悔”的孤勇气概,正是我们这个时代最需要重拾的精神力量。让我们穿越时光,在与宗师的精神对话中,汲取绵延千载的力量,坚守本真,活得勇敢、坚毅而又热烈。真正的勇者,是在看清人生一连串无法复制的选择后,依然怀抱勇气,热爱生活。
□ 盛新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