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期阅读
当前版: 11版 上一版  下一版
上一篇    下一篇
放大 缩小 默认   

荷花见了这么多人

  《诗经》里有一句“彼泽之陂,有蒲与荷”,那是两千多年前的吟唱了。唱的是什么人,早已无人知晓,但荷花还在。年年夏天,水面上照旧冒出那么几朵,粉的白的,立在碧绿的叶子中间,跟当年没什么两样。倒是看花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东晋的陶渊明爱菊是众所周知的事。可他还爱荷花,知道的人就不多了。《晋书》里说他“颖脱不羁,任真自得”。相传他在自家宅子边上种了好大一片荷,夏天花开的时候,他搬张桌子搁在塘边,摆上酒,喝几杯就醉卧在青石头上。邻居家的小孩见他常蹲在塘边,用手比划荷叶的长势,嘴里念叨“此叶阔三寸,昨日尚二寸半”,好奇地问他为什么对荷花这么上心。他捋着胡子笑:“此花不与世俗争艳,独处一隅亦能芬芳,可敬可佩啊。”

  北宋的周敦颐也爱荷,爱得有点痴。他在虔州(今江西赣州)做官的时候,在府衙里辟了个莲池,每到夏天花开,就把床榻搬到池子旁边,整日守着不肯走。还常取莲瓣放在案头,观察它从早到晚的色泽变化,说“莲之正色,如初升之日,不娇不媚”。嘉祐八年(1063)的夏天,他和一帮文人在郊外聚会,众人相约作诗为文,他提笔就写下了《爱莲说》。后人都说,他把荷花比作君子,是“出淤泥而不染”。可少有人想到,写下这六个字的时候,周敦颐已经47岁了。20岁入仕以来,官职一直低微,可他对自己的要求却很高远。在南安军做司理参军的时候,上司王逵凶悍残暴,偏要处死一个罪不至死的囚犯,没人敢吭声,只有他站出来据理力争,甚至怒掷手板说:“用草菅人命来取悦上级,这样的官我不做也罢!”这样的人,写出来的荷花,带着一身骨气。

  宋朝有个姑娘,十六七岁的时候,一天傍晚跟几个伙伴划船出去玩,喝多了酒,醉醺醺地往回划,结果迷了路,闯进了一片荷花丛里,把栖息在水边的鸥鹭都惊飞了。这个姑娘叫李清照。后来她把这事写成了一首《如梦令》:“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往后的人生里,再也没有这样无忧无虑的夏天了。国破家亡之后,李清照写荷花,写的是“红藕香残玉簟秋”,是秋意,是凋零。

  荷花到了明末李渔那里,又换了副模样。李渔在《闲情偶寄》里说,他“夏以莲为命”。他在南京芥子园辟了一方荷塘,建了座观莲亭,柱子上的对联写着“曲沼观鱼,红鲤浮沉莲叶底;幽亭赏荷,碧波荡漾花香中”。他还不满足,又借鉴明人“碗莲”的培育法,把老莲子磨薄了皮,放进鸡蛋壳里跟鸡蛋一块孵,等小鸡孵出来再把莲子栽到碗里。他还特制紫砂小盆,盆底钻三个孔,“使水常润而不涝”。哪个花苞要开了,哪片新叶冒出来了,每天一笔一笔记下来。一个在乱世里讨生活的人,能为一碗莲费这么多心思,也算是对这个世界温柔的一种方式了。

  荷花也见过朱自清。1927年夏天一个失眠的夜晚,他披了大衫走到清华园的荷塘边上。那一年白色恐怖笼罩着中国大地,他在给友人的信里说自己心里“是一团乱麻,也可以说是一团火”。月光底下那一池荷花,成了他暂时逃离现实的一个去处。他写的《荷塘月色》,后来收进了中学语文课本,一代又一代的学生都背过。

  从陶渊明到周敦颐,从李清照到李渔,再到朱自清,荷花见了这么多人。每个人看荷花,看到的都是自己。陶渊明看到的是隐逸,周敦颐看到的是君子,李清照看到的是逝去的青春,李渔看到的是生活情趣,朱自清看到的是乱世里一方宁静的慰藉。荷花还是那朵荷花,可每个时代的人,都在它身上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荷花不挑人,谁来看都行。你高兴了来看它,它开着;你难过了来看它,它也开着。就像周敦颐说的“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它跟人保持着恰好的距离,不远不近,不冷不热。你来,它在;你不来,它也在。

  □ 孤 舟

上一篇    下一篇
 
     标题导航
   第01版:头版
   第02版:要闻
   第03版:要闻
   第04版:专题
   第05版:专题
   第06版:党建
   第07版:经济
   第08版:综合
   第09版:聚焦
   第10版:井冈山
   第11版:读书
   第12版:品鉴
以长期主义的坚定 做难而正确的事
一身孤勇照古今
荷花见了这么多人
漫途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