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从高从丁,本义是“停”。古人在路边建亭,让人停脚歇息。
行人停、游子停、离人停……亭子本身留不住什么。人来人往,各奔东西,悲欢离合随风消散。在漫长的时间旅途中,大多数亭子被抹去了痕迹,归于尘土,未能留下任何姓名。
然而,在浔阳江头,有一座琵琶亭。它因白居易的一首《琵琶行》而生,在漫漫中国文学史册,画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千年前的灵犀一点,被一首诗传唱,被一座亭安放,成了“天涯沦落人”共同的回音。辗转悠悠岁月,亭子屡废屡建,木石几度更替,早已不是最初的模样。但是,有了诗文的加持,一座亭便不只是一座亭。
登斯亭也,看大江东去,听风起潮涌,“相逢何必曾相识”的真挚情愫随之涌上心头。
江上生明月,天涯共此亭。
一首诗
世上本没有琵琶亭。
唐元和十年(815),白居易贬任江州(今九江)司马。据《旧唐书·地理志》,长安至襄阳1182里,襄阳至江州水路1766里,总里程2948里。从长安至江州,近三千里路,从庙堂跌入江湖。
次年秋夜,浔阳江头,秋风萧瑟。白居易送客至此,酒阑人倦,正欲分别,忽闻江上传来琵琶声,技艺精绝,犹闻旧日京都声。
京都声,何尝不是大唐盛世的余声?
中唐时期,不复开元年间的清朗。藩镇割据,宦官擅权,朝堂之上,革新与守旧两股力量反复撕扯,风波迭起。白居易是当时的朝中才俊,29岁考中进士,31岁顺利通过制科考试,34岁写下《长恨歌》名动天下,前途不可限量。可贵的是,人生顺风顺水的他,仍怀着一腔济世热忱,秉笔直书,以诗为谏,写下大量讽喻诗文,刺时弊、悯黎民,盼能唤醒世道,迎来朝纲清朗。
然而,元和十年,一场惊天事变打破了朝局。藩镇势力忌惮朝廷的削藩之举,派遣刺客潜入京城,当朝宰相武元衡遇刺身亡,御史中丞裴度重伤。长安城内人心惶惶,满朝文武或缄默避祸,或观望局势。时任太子左赞善大夫的白居易难掩心中激愤,虽不在谏官之列,却率先上书朝廷,急请追捕凶犯,肃清宫闱。
这本是忠义忧国之言,却成了攻讦他的口实。政敌指责他越职言事,不该以东宫属官的身份贸然议论朝中重案。又有人罗织流言,污蔑白居易母亲看花坠井而亡,他却作赏花、咏井之诗,有悖人伦孝道。
流言蜚语层层堆叠,昔日赏识他的君主,在多方压力之下也渐渐动摇。一腔忠直,没有换来褒扬,反倒落得一身罪责。朝廷一纸诏令,将他逐出长安。
44岁,被贬为偏远州郡的闲职,半生功名付诸一空。白居易在《与元九书》中写道:“浔阳腊月,江风苦寒。岁暮鲜欢,夜长少睡。”仕途受挫,前路茫茫,异乡的岁月,郁郁寡欢。
然而,正是这般失意处境,造就了中国文学史上最动人的相遇之一。
忽闻琵琶声,四座惊叹,“主人忘归客不发”。循声寻去,只见月下江心,一舟横泊。舟中女子怀抱琵琶,轻拢慢捻,泠泠弦音漫过粼粼江波。白居易移船相邀,重开宴席。女子“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霓裳》《六幺》两曲弹罢,弦声如泣如诉,“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
原来,女子曾是京城名倡,早年师从穆、曹两位琵琶名家,十三岁以精湛琴技名冠教坊,年少时“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暮去朝来,年长色衰,只得嫁作商人妇。丈夫“重利轻别离”,独留她守着一船冷月,对江伤怀。听罢琵琶女漂泊南下的遭遇,白居易恍然看见了自己的影子,泪水不自觉浸湿了衣衫,挥笔写下88句长篇乐府诗《琵琶行》,歌以赠之。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一声慨叹,穿越1200年的光阴,至今读来,仍令人眼眶发热。
纵使文章才名满天下又如何?纵使“名属教坊第一部”又如何?人到中年,忽梦少年事,回不去的,何止是文人墨客的长安旧梦,还有大唐王朝的最好时代。
于是,这场一见如故的相逢,因一首诗,驶入了中国文学的璀璨星河。后人为纪念白居易和《琵琶行》,在送客处建亭,名之曰“琵琶亭”。
一座亭
江州看似偏远,但谪居于此,并非全然是憾事。《琵琶行》那句“浔阳地僻无音乐,终岁不闻丝竹声”,更多藏着诗人远离报国理想的愤懑。
地处长江中下游南岸的九江,北揽长江,南倚庐山,东临鄱阳湖,自古水路通畅、商旅云集、烟火繁盛,是一方山水灵秀、气韵悠然的宝地。
被贬江州后,“郡守以优容而抚我,庐山以灵胜待我”(《庐山草堂记》),安稳闲适的生活悄悄改变了白居易的心境。与琵琶女的萍水相逢,让白居易挣脱了仕途的执念,学会了识时通变。他纵情山水,吟诗交友,学佛悟道。后来,唐宣宗在《吊白居易》一诗中评价:“浮云不系名居易,造化无为字乐天。”
到江州次年(816),白居易登临庐山,特意取道庐山南麓栗里村探访陶渊明故里,写下“慕君遗荣利,老死此丘园”(《访陶公旧宅》)的诗句,感念陶公淡泊名利、归隐山林的高洁风骨。后造访大林寺,邂逅山间盛景,写下《大林寺桃花》。“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的惊喜,恰也映照了他当时的心境,放下对京都繁华的执念,山间亦有迟来的春天。
第三年(817),白居易在庐山香炉峰北、遗爱寺南建了庐山草堂,欲终老于斯。《庐山草堂记》写道:“乐天既来为主,仰观山,俯听泉,傍睨竹树云石,自辰至酉,应接不暇。”
在江州期间,白居易朝夕徜徉于山水之间,将无法施展的济世抱负、无处安放的人生热忱,尽数倾注于笔墨,写下300余篇诗文,创作视野转向山河风物、人间百态,留下许多描摹山水、抒发心境、体恤民情的传世诗作。
元和十三年(818),白居易带着对江州山水的眷恋,依依不舍地踏上了赴任忠州的路途。
一首《琵琶行》,一段谪居往事,给九江这座城市留下了深刻的文学印记。时移世易,诗魂长存。世间亭台楼阁无数,大多随岁月荒颓湮没,唯有文脉可存千古。
琵琶亭有据可考的始建时间,最迟为北宋时期。彼时《琵琶行》早已深入人心,许多文人墨客循着诗句而来,登亭远眺,临江怀古。仁宗朝宰相夏竦作《江州琵琶亭》:“年光过眼如车毂,职事羁人似马衔。若遇琵琶应大笑,何须涕泣满青衫。”讪笑白居易困于宦途羁绊、执着仕途得失,因一曲琵琶落泪,未能真正超脱尘俗。但更多的诗作体恤白居易的报国赤诚与贬谪困顿,共情其身世浮沉,以超然通透的视角抒发山河更迭、人事变迁的感慨。
随着题诗增多,琵琶亭渐成人文胜景。前人曾辑录《琵琶亭诗》《浔阳琵琶亭纪咏》等集,惜皆散佚,有目无书。据《白居易资料新编》考据整理,现今留存的琵琶亭诗作仍有600余篇。
这座亭子,同样命途多舛。
自修建以来,琵琶亭屡废屡建。明万历年间,江西兵巡道葛寅亮重建于城东老鹳塘,不久荒毁。清雍正年间,江西兵巡道刘均又复建于湓浦口故址。清乾隆十一年(1746),九江关督唐英重修琵琶亭,游客如云,盛极一时。清咸丰三年(1853),又毁于战乱,此后百年未再重建。
1988年,九江市政府在长江大桥以东重建琵琶亭,2012年又进行了整修。整修后的琵琶亭占地面积69亩、高27米,以仿唐式建筑风格为主,整个亭园由亭、台、楼、廊、池等组成,展厅内对《琵琶行》及衍生文化介绍得细致详尽、图文并茂、章节分明,是一个以历史文化为主线,结合滨江生态公园理念,集人文历史与观光休闲于一体的新型复合式景区。
2022年3月,九江市启动长江国家文化公园九江城区段建设。作为重要文化景观之一,琵琶亭重新进行了升级改造和展陈布置,并于同年12月对外开放,如今已是九江市一张靓丽的文化名片。
说来也有趣。琵琶亭屡经兴废、迁建和重修,亭址、形制未必始终如一,但“琵琶亭”三个字始终没有更改,与《琵琶行》牢牢绑在一起。它一次次倒下,又一次次站起,总有人不甘心让那段诗意湮没于历史长河中。
世路多崎,人生如寄。一座亭,因一首诗而不朽;一首诗,因一座亭有了归处。
一把琵琶
罗懿是第一次登上琵琶亭。
初秋的九江,暑气还未完全褪去。她从北京飞到南昌,再转车到九江,一路都在想,那座“刷屏”各大短视频社交平台的无弦琵琶雕塑,“本尊”究竟是何模样?
身为中国歌剧舞剧院的一名琵琶演奏家,她几乎日日都在跟琴弦打交道。在她的艺术世界里,琵琶有弦,有弦方能有声,有声方能传情。
无弦的琵琶,凭什么打动人心,吸引这么多慕名而来的游客?
无弦琵琶雕塑坐落于琵琶亭四楼观景平台。罗懿拾级而上,第一眼看见它时,便觉得十分惊喜。
风轻云淡,浔阳江平衍辽阔。远处,长江大桥车流如织,江轮缓缓前行,碧水、蓝天、大桥、轮船连成一片悠然江景。紫铜材质的琵琶与仿唐式亭台浑然一体,在夕阳下,轮廓清晰,线条干净,自有一种蓄势待发的张力。
“琵琶亭四楼视野开阔,可完整俯瞰长江景致。”琵琶亭文化展陈设计建设团队代表、九江市文旅集团总经理助理谭小添介绍,依托独特的江景资源,团队打造了无弦琵琶雕塑。雕塑线条脱胎于小篆“琵”字形,整体造型凝练写意,以中式留白美学复刻千年诗韵。
寻常琵琶,以弦发声,是一曲终了、定格收尾的静态器物,意境闭环、余韵有限;无弦琵琶,删繁就简,整座雕塑处于“等待被奏响”的动态状态,拥有无限延伸的想象空间。“我们不把意境说尽,留一方景致、一段诗意,让游客入景、入境,所有人都能成为诗意的发现者与共创者。”谭小添说。
罗懿点了点头。她想起火爆全网的短视频里,适逢雨天,江风穿亭而过,雨珠顺着屋檐垂落,丝丝缕缕,宛如琴弦,恰应了《琵琶行》中“大珠小珠落玉盘”的况味。
罗懿忽然觉得,自己的疑问都有了答案。琵琶无弦,不缚形制,所有关于音律的想象都交付于天地四时。晴有长风当谱,雨有万点清音,朝有霞光作序,暮有烟波入韵,光景不同,便有千万种截然不同的观赏体验。
心念至此,她取出随身相伴的琵琶,以大江为幕、古亭为台,临风落座,抬指拨弦,缓缓奏响改编曲目《琵琶行》。
在罗懿看来,白居易当年被琵琶打动,绝非偶然。这件乐器音色刚柔并济,既能弹出大气磅礴的曲调,也能演绎细腻婉转的旋律,具有极强的情绪感染力,精准贴合了白居易与琵琶女惺惺相惜的复杂心境。
琴声响起,观景台上的游客纷纷驻足围拢。有人凝神静听,有人闭目沉醉,还有人举起手机,记录下琴声悠扬的动人一幕。
一曲演奏完毕,余音散入江风。短暂的静默后,观景台掌声四起,游客意犹未尽连呼“再来一首”。
千年流转,山河依旧,江月如故。一场追怀先贤的演奏,让跨越千载的琵琶声,在浔阳江上久久回响。
一座城市
作为中国古代七言长篇叙事歌行的压卷之作,《琵琶行》很早就入选了国内高中语文课本。一代又一代的中国青少年,从序言开篇“元和十年,予左迁九江郡司马”一句,记住了“九江”二字。
其实,很多人第一次与“九江”相遇,都是在语文课本里。
国家历史文化名城九江,拥有2200多年建城史。古往今来,有3500多名文人为她留下诗文1.6万余首(篇),其中入选全国中小学语文课本的有21首(篇)。
如何让这座“课本城市”从万千学子的纸页走进现实?如何在少年的心中埋下诗意的种子,在真实的山川江月间重新发芽?
2022年,长江国家文化公园九江城区段建设启动,通过“千年文化、串珠成链,创意重现”的总体思路,以长江岸线为轴线,串起琵琶亭、锁江楼、浔阳楼、大中路历史文化街区、九江租界旧址、南浔铁路、九江老码头、九江九八抗洪展陈馆等文化遗产和自然景观,一条诗意绵长、底蕴深厚的滨江文旅风光带逐渐成形。
漫步滨江路,堤外,江水浩荡,舳舻千里;堤内,绿树成荫,蜿蜒的云中栈道穿行其间。
从琵琶亭出发,步行约一公里,就到了锁江楼。锁江楼始建于明万历十三年(1585),距今四百余年。楼旁的文峰塔高约35米,为七层六面砖石结构,四百年来风雨侵蚀、江水冲刷,依然挺拔屹立于江畔。
再往上溯,又见浔阳楼。唐代,浔阳楼之名出现于韦应物、白居易的诗歌中。明代,《水浒传》小说中的宋江题反诗、李逵劫法场等故事使浔阳楼名噪天下。
九江市文化旅游发展集团有限公司专职讲解员张泽兴,每天都要带着游客走一遍这条岸线。“目前,长江国家文化公园九江城区段一期、二期共4.4公里已全面开放,三期6.5公里正稳步推进,预计今年10月建设完成。”张泽兴说,在“两路三园,一带多节点”的总体布局下,昔日零散的沿江文化地标被串联起来。当地还整合游轮夜游、光影演艺、国风互动、潮流市集等业态,点亮滨江夜间经济,让浔城夜色兼具山水颜值、文化气质与市井烟火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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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风舞蹈大赛在短视频平台持续升温,年轻一代用他们喜欢的方式与诗人隔空对话;沉浸式演绎指引游客穿越时空,特色文创将诗意凝练成可以带走的风物记忆。以文脉为根,以景观为媒,以流量为桥,九江正让课本中的文字成为打开城市文化的钥匙。
一曲琵琶,说到今朝。
江还是那条江,诗还是那首诗。1200年前高山流水的秋夜从未远去,每一个登上琵琶亭的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续写这首长诗。
登斯亭也,看大江东去,听风起潮涌。今朝之后,这曲琵琶仍将说到下一个千年。
□ 本报全媒体记者 周亚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