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今年是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8月,江西日报“重走长征路 北上寻音讯”第三采访组从江西出发,奔赴贵州遵义、云南威信、四川古蔺。行走,是最深沉的致敬。它不是浮光掠影的观望,而是身体与精神的共同抵达。此行,是为了更真切地触摸那段峥嵘岁月,更靠近那些不曾远去的背影。采访组采撷的不仅是历史的回响,更是新时代青年对信仰的深刻理解——长征从不只属于过去,它不仅指引我们走到现在,更将激励我们走向未来。
遵义
一座城的红色记忆
8月的遵义,阳光烈得像火。老城子尹路96号,那幢灰白相间的二层小楼在烈日下安静地立着,临街门楼上“遵义会议会址”六个字庄重醒目。
橙色施工围栏把小楼基座围了一圈,脚手架上几个身影正忙碌着,锤击砖石的叮当声混在夏日蝉鸣里。遵义会议会址正在修缮,准备以更好的面貌迎接八方来客。楼前那棵历经岁月洗礼的老槐树依然枝繁叶茂,像一位挺拔的老人,守着这段不能被忘记的往事。
92年前,中央红军在湘江战役中浴血奋战、向死而生,终于突破国民党军第四道封锁线。这是红军长征出发以来最壮烈的一仗,中央红军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由长征出发时的8.6万余人锐减到3万余人。
1935年1月9日,中央军委纵队及党中央机关进驻遵义城。1月15日至17日,随中央红军长征的重要领导人、各军团主要负责人等共20人聚集于会址二楼那间仅27平方米的会客室里共商大计。这幢小楼的灯火,连着整个中国革命最沉的夜。
遵义会议是在红军第五次反“围剿”失败和长征初期严重受挫的历史关头召开的,在党的历史上是一次具有重大转折意义的重要会议。会议集中解决了当时具有决定意义的军事问题和组织问题,确立了毛泽东同志在党中央和红军的领导地位,开始确立了以毛泽东同志为主要代表的马克思主义正确路线在党中央的领导地位,开始形成以毛泽东同志为核心的党的第一代中央领导集体,开启了我们党独立自主解决中国革命实际问题的新阶段,在最危急关头挽救了党、挽救了红军、挽救了中国革命。
一旁的遵义会议纪念馆人头攒动。讲解员钟滟潋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她在讲述几枚泛黄纸币的故事。这是200多名运输员从江西瑞金一路肩挑、跟着红军大部队来到遵义的“红军票”。“当年红军在遵义设立兑换处,兑换时一块银元能换一块二角苏区纸币,比市价还高两成。老百姓一块银元只能买3斤盐,1元苏维埃币却能换7斤盐。多出来的4斤盐,换来的是一户户人家对这支队伍的信任。”
纪念馆内,一位父亲蹲下身子,指着展柜对女儿说:“红军穷得很,但还是要让老百姓过得好一点。”另一对母子从旁走过,母亲弯着腰轻声道:“没有遵义会议,就没有我们现在的幸福生活。”
90多年前的故事,就这样代代相传。钟滟潋说,很多家长专程带孩子来,“从小就要让他们知道,今天的日子是怎么来的”。
走出纪念馆,沿石龙桥过湘江,便到了遵义红军烈士陵园。316级台阶,在烈日下白晃晃地铺展开去。我们走得很慢,每上一级,心跳便重一分。这天是周一,题写着“红军烈士永垂不朽”的纪念碑前鲜花满簇。孩子们双手捧着花,一支支整齐摆好,再跟着家长一起敬礼、鞠躬。
纪念碑后侧,一面英烈墙静静立着,镌刻着1334位在贵州牺牲的红军烈士的名字,密密麻麻排列着,像一支无声的方阵。其中,江西籍烈士有540余位。他们走过漫漫征途,将生命留在了遵义的青杠坡上、赤水河畔、娄山关下。还有更多人,连名字都未能留下。
陵园管理所宣教室负责人黄文雯介绍,2019年,一名江西吉安汪氏的族人来到这里,将姓汪的烈士名字一一拍下,发到宗亲群中,确认红军烈士汪晚秀是他们的亲属,他们经过十余年的漫长寻找,终于找到了亲人。经核实,汪晚秀是江西吉安人,1934年随队长征,同年牺牲在贵阳境内,年仅21岁。他的儿子和孙女第一时间赶来,在墙前哭了很久。跨越85年,终得相聚。
黄文雯说,现有这面英烈墙是2021年重新修建的。市里10名党史专家逐一核对姓名、籍贯、部队番号和牺牲时间,才将1334位烈士的名字重新刻了上去。就在今年8月,贵州省烈士英名录LED数字化展示系统二期正式投入使用,增补了上万名烈士资料,市民在手机上就能完成云祭扫。
在英烈墙前,我们遇见已在此工作42年的张文静。他用纸巾轻轻擦拭着墙上的名字。“我把他们当成自己的亲人,每天都来看他们,这里就是我的第二个家。”他笑着说自己普通话不好,但正在努力学习,希望退休后也能通过义务讲解,把红色故事讲给更多人听。
从陵园所在的小龙山向外望去,遵义城早已在90多年的光阴里换了模样。但历史从未走远,它只是换了一种叙事——358处长征遗迹遗址遍布全市,今年1至7月红色旅游A级景区接待游客超640万人次。遵义的红,是历史的红,更是活在当下的红——在这片被热血浸染的土地上,红色文旅正以一种温暖而有力的方式,让长征精神代代相传,历久弥新。
威信
乌蒙山深处的浓浓烟火气
时值8月,乌蒙山腹地的威信县城依然清凉宜人。沿着扎西老街一路前行,“弘扬红军长征精神”“扎西会议永放光芒”“促进民族团结进步”等标语在阳光下格外醒目。游客往来穿梭,耳畔吆喝声、欢笑声、茶碗碰撞声交织在一起。站在街心,让人有些恍惚:脚下这片土地,90多年前,曾见证了中国革命道路上转危为安的关键一步。
1935年2月,中央红军北渡长江受阻,由川南转向云南省威信县集结,中共中央政治局先后在水田寨花房子、大河滩庄子上、扎西镇江西会馆召开会议,史称“扎西会议”。它是遵义会议的继续,也是遵义会议的拓展和完成。
走进扎西镇江西会馆,复原的会议场景就在眼前。古朴的八仙桌静静陈列,墙上的油画还原了当年中央领导人围坐议事、运筹帷幄的情景。“扎西会议历时虽短,但解决的问题关系重大。”中共威信县委党史研究室四级调研员周元珠介绍,“正是在这里,中共中央作出了‘回师东进,二渡赤水,重占遵义’等重要决定。”
但并非所有人都跟着部队走了。有一批人奉命留了下来,组建中共川南特委(后称中共川滇黔边区特委)和红军川南游击纵队(后称红军川滇黔边区游击纵队),配合红军主力转移,开展敌后斗争。来自江西寻乌的李桂洪就是其中一员。
“党叫我们在哪里,我们就在哪里战斗!”第一任丈夫戴元怀生前的这句话,李桂洪铭记心头。在乌蒙山区的艰难岁月里,即便两任丈夫相继为革命牺牲,她依然浴血坚守。1937年,被营救出狱的李桂洪带着满身伤痛,辗转找到上级组织,见到了周恩来和邓颖超,详细汇报了川南游击纵队的情况。
红军在威信只待了11天。可就是这短短的11天,点燃了这片土地的红色火种,当地青年踊跃报名参军。但在随后的多次艰苦卓绝的战役中,这些战士大多壮烈牺牲。
在威信的群山之间,许多英烈的故事至今仍被代代传颂。出生于威信县郭家坟的穷苦青年殷禄才,在红军川南游击纵队斗争精神的感染下拉起队伍,组织农民武装。后来,他担任红军川滇黔边区游击纵队云南支队支队长,与来自江西寻乌的支队政委陈华久并肩作战,坚持敌后斗争,直至1947年英勇牺牲。
如今,扎西会议纪念馆内静静挂着殷禄才和陈华久的革命烈士证明书。展柜里生锈的手枪、泛黄的文件、破旧的蓑衣,与其遥相呼应,共同记录着那段峥嵘岁月。讲解员吴涛说,每年都有很多人来威信,重走长征路。被问及年轻人是否增多时,她笑着点头:“越来越多。”
从纪念馆走出,场景切换到眼前的生活:旧貌换新颜的民居、宽阔平整的街道、错落有致的商铺。依托扎西红色资源,当地发展民宿、餐饮等产业,逐渐打造出“红色+文旅”名片。据统计,近3年来,威信县累计接待游客906万人次,实现旅游总收入超73亿元。
数字背后,是当地群众热气腾腾的生活。扎西镇巷子社区党总支书记谢红梅带我们走了一段老街,语气里藏不住骄傲:“现在交通方便了,环境也好了,大家的日子越过越有盼头。”
走着走着,我们在红军广场一角停了下来——一名年轻女性正跟几个老乡讲解竹荪种植技术。她叫李雪,是名返乡创业青年。“我从小听红军故事长大,长征精神一直在我心里。”她抬头冲我们笑了一下,“我想把技术带回来,让更多年轻人愿意回到扎西。”
天色渐暗,威信县城的烟火气开始升腾。远处广场上,孩子们踩着轮滑鞋嗖嗖地滑过,年轻人三三两两坐在台阶上聊天,老人们随着音乐跳起广场舞。近处沿街店铺亮起了灯,店主倚在门口跟邻居唠家常,客人来了就招呼一声,不急不躁。走着走着,路过一户人家,门前的老奶奶端着碗朝我招手,用夹杂方言的普通话喊:“进来一起吃嘛!”这种不设防的亲近与安然,正是这座小城最动人的底色。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90多年前,红军从威信迈出了走向胜利的关键一步;90多年后,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用双手把它建成了幸福家园。历史从未远去,它缓缓流淌在寻常人家平静踏实的烟火日子里。
古蔺
赤水河畔,与历史相遇
8月的川南,阳光落在太平渡口的江面上。站在渡口向远处望去,青山环抱,赤水河缓缓流过。一座红橙相间的大桥——太平渡大桥横跨两岸,连接着四川古蔺与贵州习水。桥头,中国工农红军四渡赤水太平渡渡口纪念碑静静矗立,不时有游客停下脚步拍照、参观。
站在这片土地上,很难想象,90多年前,这片山水曾与中国革命历史上的一次重要行军紧紧相连。1935年,中央红军长征途中转战川黔滇地区,在国民党军队重兵围追堵截的情况下,灵活穿插于赤水河两岸,四渡赤水,最终摆脱敌军围追堵截,取得战略转移的主动权。其中,太平渡是中央红军第二次、第四次渡过赤水河的重要渡口。
90多年后,历史已经远去,但在古蔺,它依然以另一种方式被人们记住。在太平古镇,79岁的胡敬华,是红军后代。父亲胡道财原籍江西宁都,1929年参加中国工农红军,1935年在青杠坡战斗中负伤后,几经辗转最终留在了古蔺太平镇。
对于胡敬华来说,红军长征从来不是书本上的历史名词,那是他的家庭记忆。自1995年以来,他一直在讲述父亲的故事,讲述那段发生在古蔺土地上的红色往事。胡敬华的声音格外洪亮。说起父亲和红军的故事时,他的语气坚定。近年来,胡敬华累计宣讲四渡赤水故事1300余场,覆盖人群超20万人次。
离开太平渡,我们继续向前,来到白沙场镇。与太平渡不同,这里没有赤水河,却同样留下了红色历史的印记。1935年3月,中央红军转战川南期间,白沙场成为重要的革命活动地点。白沙会议旧址至今保存完好,见证了红军在这一地区的战斗与行动。
90多年过去,旧址依然保留着,生活在这里的人也在见证着家乡的变化。当地居民张枝国在这里生活了大半辈子,对白沙场的变化有着自己的观察:街道、环境、游客,还有越来越多人开始关注这片承载历史的地方。
这样的变化,也正在让红色历史进入今天的生活。2025年,白沙场镇接待游客超35万人次,增长14.2%;旅游综合收入1.7亿元,增长11.7%。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地方正在发生的变化。越来越多人来到这里,走进旧址,了解红军曾经走过的路。历史遗存不再只是静静陈列的建筑,也逐渐成为当地文旅发展的重要资源。
但对于白沙场镇而言,让历史被看见,更重要的是让历史被记住。白沙街社区党支部书记、居委会主任万懿长期参与当地社区建设。在他看来,随着游客增多,保护好白沙会议旧址、讲好红色故事、改善社区环境、提升旅游服务,都是当地需要面对的课题。这也是古蔺正在探索的一种可能:让红色文化与乡村旅游、地方发展相结合,让历史遗存既得到保护,也走进当代人的生活。
从太平渡到白沙场,我们一路寻找的,其实并不只是90多年前的历史遗迹。在胡敬华的讲述里,我们听见的是一个红军家庭跨越数十年的记忆;在张枝国的讲述里,我们听见的是一个小镇从过去走向今天的变化;而在万懿的讲述里,我们听见的,则是一个地方如何思考历史的保护与传承。
90多年前,红军从这里走过,在古蔺留下了战斗的足迹。90多年后,人们依然在这里生活、讲述、守护。时间改变了古蔺的街道和面貌,却没有带走那些曾经发生过的故事。那些旧址、文献和口述记忆,仍在今天与人们相遇。
或许,这就是历史留下的声音——它并不会停留在过去,而是在一代又一代人的讲述与守护中,继续回响。
记者手记
在行走中聆听历史的回响
从贵州遵义,到云南扎西,再到四川古蔺。三条线路,我们沿着90多年前那支队伍的足迹,一路走,一路看,一路听。
在遵义,我们停留最久的地方,是遵义红军烈士陵园那面英烈墙。午后一场暴雨毫无征兆地砸下来,雨点打在碑面上,顺着镌刻的笔画缓缓淌下,像极了某种说不出口的心绪。指尖触过那些名字,石面微凉,恍惚间竟似触碰到了那个冬天的温度。
在威信,乌蒙山腹地的老街扑面而来的是滚烫的人间烟火。街边茶碗碰撞的叮当声,孩子们的嬉闹声,还有老奶奶亲切的问候。一声招呼,一个笑脸,一碗热饭,这些平平淡淡的日常,却是当年那群年轻战士拼了命想换来的光景。
在古蔺,一位八旬老人的讲述让所有人安静下来。他是红军后代,这些故事讲了整整31年,却依然声音洪亮、目光坚定。我们问他为何坚持,他说,听的人越多,记得的人就越多,他愿意一直讲下去。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
这次重走长征路,让我们对长征精神有了更深刻的体悟。从书本上的文字、课本里的概念,到眼前可触可感的真实——纪念碑前孩子们敬礼鞠躬时稚嫩认真的神情,老奶奶那句热络的“进来一起吃”,八旬老人讲起那段峥嵘岁月时眼里的光。历史的重量,就藏在这些日常的缝隙里。这是长征落笔于山河,最深沉、最真切的回响。
■ 合作单位:中共江西省委党史研究室 中共赣州市委宣传部
■ 鸣 谢:贵州省遵义市委宣传部 贵州省遵义市红花岗区委宣传部
云南省昭通市威信县委宣传部 四川省泸州市古蔺县委宣传部
■ 文 字:江西日报“重走长征路 北上寻音讯”第三采访组
(本报全媒体记者 刘羽冲 卢菲芸 余荷丹 谢汉唐 乐伟聪 刘奕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