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惟奏五弦桐。”1408年，宁王朱权被明成祖朱棣徙封南昌已经五年，他写下这句宫词，把一腔心事寄于琴音。《南风》传为舜作，象征偃武修文，恰好暗合他本人被迫放下兵权、寄志琴书的人生处境。
奈何，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500多年后，一位在命运浪潮里浮沉的学者，埋头故纸，皓首穷经，辨出弦外之音，拂去历史尘埃，让被时光遮蔽的顶尖文学家、戏剧家和音乐家朱权，重新走进当代人的视野。她就是姚品文，现年92岁，江西师范大学原古典文学教授，国内公认的朱权研究第一人。（前述报道详见3月27日《江西日报》9版《人间几个识朱权》）
今年以来，记者多次对话姚品文先生，并采访了她的亲朋故旧。
世人看见的，是盛名在外的文史专家；而家人、学生记忆里，是褪去学者光环，一个在烟火与书卷之间，守正、温和、坚韧的师者。
一纸书香润赣鄱
1934年，姚品文出生于湖北省建始县，该县现隶属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位于鄂西南。由于地处偏远山区，抗战期间，武汉一些学校为躲避日寇西迁至此办学。“文化不灭，中国不亡”，这也给了姚品文接受启蒙教育的机会。幼年的她，天资聪颖，学习刻苦，在烽火连天的巨变里努力安放一张小小的书桌。
抗战胜利后，她才十一岁，勇敢地告别家人，随学校迁回武汉读中学。1950年，抗美援朝战争爆发，时年16岁的姚品文报名参军，被分配到空军预备学校做机关文员。1955年，姚品文考入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1959年，为照顾一位在江西工作的同志回京团聚，姚品文“分配时和她对调”，到了江西师范学院（1983年更名江西师范大学）中文系任教。“她回了北京，我一个湖北人来了江西。”翻云覆雨命运手，姚教授颇多感慨，“和朱权一样，我们都是外来老表。”
姚品文的人生轨迹随着时代变迁起伏。她既站过大学讲坛，也曾在中学传道授业；既在赣鄱大地生根，也在西北矿区发芽。
1966年，姚品文调往南昌二中，担任高中语文教研组组长，晏为民便是她的学生。那段特殊岁月，学校仿照部队编制划分连队，晏为民分在二排，姚品文任教三排，本没有直接给他上过课，可一次学校大会任务，让晏为民见识到姚老师过人的才思。
“当时大会要求每个连提交毛笔书写文稿。姚老师一把拉住我，叫我到舞台后面，她口述，我执笔书写。一句接一句，她不用打草稿，出口成章，很短时间就完成两大张文稿。” 时隔几十年，晏为民依旧记得当时的震撼，虽未聆听她课堂讲授，但姚老师的才学气度，已深深烙印在少年心底。后来学校迁入共产主义劳动大学，学生大多投身劳动，课堂学习时间寥寥。晏为民常常惋惜，遇上良师，却没能好好听课读书，姚老师则鼓励他：学业不受环境禁锢，你依旧可以自学求索。
岁月流转，少年毕业走向四方。晏为民热爱旧体诗词，常常或书信或当面向姚品文求教。哪怕相隔数十年，早已离开中学课堂，姚老师依旧诲人不倦。她不会直接圈点批判习作，而是温和提示哪一句尚有斟酌空间，引导学生反复打磨、自我体悟。在她的循循启发下，晏为民的诗词创作得到了长足进步。
后来晏为民定居广东肇庆，每次回乡，必登门拜访老师。那年，他见到80多岁的姚品文，在桌上摊开数寸厚的地方志文艺篇打印稿件，依旧伏案整理笔耕。老人赠书，落款总是谦和写下“晏为民君惠存”，还特意嘱托，看到错漏，请务必指正。谦谦之风，令人动容。有意思的是，晏为民某次拜访初中班主任欧阳绩任，得知欧阳老师原来也是姚品文在江西师范学院时期的学生。
辗转南北，从中学校园到大学讲堂，无论时代境遇如何，姚品文的为师之道一以贯之：不分课内课外，不拒问学之人，只要有心向学，便倾囊相授。
江南西北皆学问
姚品文的丈夫在空军服役。1970年前后，丈夫所在部队驻地移防，姚品文随军远赴西北，先在陕西宝鸡中学，后在甘肃靖远矿区二中执鞭讲台——这所中学是煤炭系统的职工子弟中学，校舍多为简易平房，没有像样的图书馆，古籍、文史书籍极度稀缺，学术条件十分简陋。姚品文一边承担教学工作、钻研学问，一边照料家庭。
大儿子张峰自幼随军在西北生活，他回忆：父亲长期服役于部队，工作忙碌，顾家甚少。彼时生活条件艰苦，父母二人皆是全身心投入工作。母亲常说，生活和工作，都像打仗一样，一刻不敢松懈。她担任教务主任，行政事务繁杂，教学任务繁重，还要照顾家庭。即便终日劳碌，她从未放弃心中的文史热爱与学术追求。“那些西北的夜晚，夜深人静风萧萧，我总能听见母亲伏案读书、吟诵古典诗词的声音。母亲涵养了我们对文学的赤诚与热爱，这是我少年时代最深刻的底色。”
时代车轮滚滚向前。1980年，姚品文携家人调回南昌，重返江西师范学院中文系，担任古典文学教研室主任，主讲元明清文学，回到高校科研与教学的主战场。
小儿子张峥，童年长于湖北外婆家，7岁才回到父母身边，跟随家人在甘肃生活。母亲调回江西后，他随之进入师大附中读书，直至考上军校离家，在母亲身边整十年。在张峥的印象中，母亲身上学者的特质格外鲜明。物质贫瘠的年代，书籍稀缺，母亲便抓住做饭、饭后零碎时间，给他讲中国历史，讲古文，还拿出早年在南昌二中工作留存的中学语文教材，教习现代文阅读写作。“她并不紧盯考试分数，很少苛责课业成绩，更看重人格道义、人文素养的培育。”
“在母亲心中，人的社会价值远重于个人得失。”张峥说，“在学术研究上母亲很专注，几乎投入了全部精力，家里生活十分简单，让她苦恼的反而是学术研究条件困难。我回家探亲，看到母亲的生活，以及日常讨论基本上都是围绕学术研究，很少有其他内容，外出也主要是查找资料和收集文献。她的这种韧性和执着，以致纯粹，应该是她最重要的人生品质吧。”
从1959年毕业来到江西，姚品文与朱权的“缘分”跨越半个多世纪，她成为国内明史研究大家，现在公认的很多观点，都是她当年的研究成果。
20世纪90年代退休之后，姚品文没有停下脚步，受聘远赴海南一所大学继续讲学，直至晚年安居南昌，潜心投入朱权研究之中，笔耕不辍，九秩高龄依旧有著述出版。
“都是外来老表，我精神上理解朱权。”姚品文对记者这样笑谈。当年朱权离开塞上大宁，暂留南京，迁居南昌，把一腔抱负转化为笔墨文章；而她自湖北出发，北京求学，辗转陕甘，最终扎根江西，用数十年光阴，为这位明代大家正名立传。
张峰记得，母亲回到江西师大后，家中常常高朋满座。陶今雁、杨毓龙等一批江西文史界前辈，时常登门来访。一桌清茶，数把木椅，学者们围坐客厅，探讨元明清文学，辨析古籍版本，切磋诗词创作，一谈便至深夜，几致废寝忘食。满屋谈论文史的声音，浸润整个家庭，学术的热忱，潜移默化刻进孩子们的成长记忆。
皓首穷经唤知音
对于姚品文的研究成果，江西师大前辈学者刘世南曾赋诗赞誉：“不是先生名世作，人间几个识朱权？”正是姚品文数十年潜心研究，才让隐入尘烟的朱权在当代有了回音。
20世纪70年代，姚品文偶然在江西省图书馆翻阅古籍，与朱权不期而遇。彼时国内几乎没有系统研究朱权的学术成果，史料散乱，人物形象被片面化解读。一份学者的责任感在她心底升起：要为这位被遗忘的文化巨匠，还原真实面貌。一场跨越半个世纪的学术求索就此开启。20世纪80年代起，她主讲元明清曲学，朱权更成为她研究的核心方向。
那是一段耐住寂寞的漫漫长路。没有便利的数字化检索，一切依靠手抄、翻检古籍、田野调查。姚品文奔走南昌街巷，踏访西山缑岭朱权墓，赴内蒙古自治区赤峰市寻访残存遗迹，埋首卷帙浩繁的《明史》《明实录》，翻阅地方志、道教典籍、戏曲文献。
朱权的学术研究，在当年属于冷门选题，难有世俗光环。数十年间，外界诱惑纷至沓来，姚品文安于粗茶淡饭。张峰感慨，外人看见的是一部部厚重著作，家人看见的，是母亲无数个日夜的坚守。她也会遇到史料残缺带来的困境，为资料搜集困难而苦恼，可选定方向之后，便倾入全部心力，不浮不躁，慢慢打磨。
张峰记忆的底片中，保留着这样的光影：母亲白天教学行政事务缠身，夜晚万家灯火沉寂之后，她端坐书桌。一盏昏黄孤灯，线装古籍、卡片、稿纸铺满桌面……她反复比对史料，一字一句甄别、辨析、推敲。为了一个史实细节，多方查证，绝不轻易下断语。1992年，国内第一部系统研究朱权的专著《朱权研究》正式出版，填补了相关领域学术空白，之后《宁王朱权》问世；2010年，中华书局出版《太和正音谱笺评》。2013年《王者与学者：宁王朱权的一生》付梓，2025年，这部著作经姚品文修订，由江西人民出版社再版，此时距离她最初关注朱权，已经走过近半个世纪。
今年2月1日下午，青苑书店举办书友会，主角是姚品文先生和她的《王者与学者：宁王朱权的一生》。她的学生周文特意赶到现场，再次聆听老师的教诲。在提问环节，他和老师有一段有趣的互动。
周文说，大学毕业44年了，我几乎没有和姚老师直接接触过，但当我提到她给我们讲课的内容，说出那时教我们古典文学的还有胡守仁、陶今雁、朱安群等老师时，姚老师激动了，说“胡守仁是系主任”“陶今雁是同事、兄长”“朱安群现在住在深圳”。
当周文说“读书多学问大的人长寿的也多，江西师大文学院退休老先生们以‘坐八（确保活过80岁）争九（力争活过90岁）望十（希望活过100岁）’相期许，徐先兆先生享年101岁，胡守仁和刘世南先生加上闰年闰月也活过了百岁，姚先生可以破纪录”时，姚老师的笑，灿烂当中带了一点俏皮和羞涩。
2月26日正月初十，周文一行人专程前去探望老师，还回上次书友会她遗落在车上的老花镜。丢失多日的眼镜失而复得，姚品文像小姑娘一般开怀而笑。她拿出胡守仁、陶今雁两位前辈的诗文集，摩挲书页。胡守仁老先生曾赋诗称赞她“闭门专著述，硕果敌南金。考订多精审，千秋识苦心”；陶今雁先生临终之前写下《临江仙・赠姚品文教授》，期许她“洋洋论著早惊人，唯望多保重，才识永腾芬”。
当周文说起读新书时发现两处编校小瑕疵，姚品文认真拿出纸笔，一条条仔细记录，谦逊以待。临别，老人执意相送，穿过风雨连廊，一直站在大院门外，久久伫立目送来客远去，如同长辈送别自家晚辈。
书卷烟火师者心
半个世纪，姚品文隔着纸页与朱权对话。朱权当年在南昌，于失意之中寄情典籍琴书；姚品文于喧嚣世间，守一卷古籍，还原这位明代才子的一生。两个相隔数百年的灵魂，在赣鄱的土地上遥遥呼应。
讲台之上，姚品文因材施教，诲人不倦；回归家庭，她的教育同样带着文人独有的严慈相济。
在子女的记忆中，她不推崇严苛的管束，却格外看重立身做人。晚饭过后，忙碌一日的姚品文放下教案书稿，给孩子们娓娓讲述《三国志通俗演义》，讲历史人物风骨。张峰毕业于江西师大中文系，母亲恰恰是他的专业课老师，既是亲人，也是学业上的引路人。本科毕业论文，张峰选取赵云人物形象研究，从梳理材料，搭建观点，到逻辑推演，母亲像指导其他学生一样严格细致。“多年之后，我观看央视《百家讲坛》易中天先生对赵云形象的解读，其核心观点、人物解读思路，竟与当年母亲指导我的研究视角不谋而合。”张峰感慨。
即便孩子们早已毕业，常年在外工作，母子相隔千里，依旧不忘文学熏陶。晚年姚品文深耕格律诗，经常与远方的儿子探讨格律章法，解析诗词意境，叮嘱他们坚持读书写作，沉淀内心。每一本新书出版，她第一时间寄给儿子。读完母亲著作《文史谈古筝》，张峰提笔写下诗句：“月夜静听琴，已无太古音。凡心能乱耳，名利可熏心。万里寄筝著，千年探史今。如能惠大众，何啻值双金。”
在物质生活上，姚品文素来简朴，粗茶淡饭，书即为伴侣。张峥回忆，母亲对子女道德标准要求很高，但并不看重世俗意义上功成名就。逢年过节，电话书信往来，她反复叮嘱子女，要提升人文素养，守住内心纯粹，看重人的社会价值，看淡个人得失荣辱。
很多人会问，是什么样的力量，支撑一位学者历经时代变迁，几十年扎根冷门领域，退休至九旬高龄依旧笔耕不辍？
在儿子张峰看来，根源是发自肺腑对古典文学的赤诚热爱，是对教育事业的纯粹初心，更是老一辈知识分子甘于寂寞、淡泊名利、终身精进的文人风骨。“于学生，她因材施教尽心提携；于学术，严谨较真精益求精；于家庭，温柔担当以身作则。”她用一辈子践行一件事：择一事，终一生，守初心，存纯粹。
姚品文身上有一种难得的通透。书友会上，她坦然自嘲记忆力衰退，毫不故作权威；得到晚辈送来旧书，满心欢喜；发现书稿错讹，虚心记录，欢迎指正。盛名在身，始终谦和平易。
9月4日，记者陪同姚品文重回北京西路老师大故地。此时她正与日渐衰退的记忆缠斗，她有些惶惑，自己奋斗过半辈子的校园，恍惚陌生。但就在红场广场前，偶遇89岁的老同事汪木兰时，她却第一时间认出了对方。姚老师笑说，我考考你，我的全名是什么？轮椅上的汪老师很快说出她的名字。他们说起近况，说起旧事，说起没有孩子、身故前把积蓄捐出来在学校设立贫困生奖学金激励后学的老同事刘世南，汪木兰老师颤抖着手抹去了眼角的泪。
两位年龄加起来超过180岁的老人，执手相看泪眼。胡守仁、陶今雁、刘世南、朱安群、姚品文……师大校园里，静穆的香樟林无声目送着这一代学人渐行渐远，但他们彼此唱和扶持、在时代风雨中守护文脉的身影，连同红场前的这一幕，久久激荡着人心。
【记者手记】
纸上千秋听风吟
2026年初秋，记者再次探访南昌市新建区缑岭，朱权墓静静卧于西山脚下。七米高的华表矗立于荒烟蔓草之间，麒麟昂首，静观古今。朱权在此长眠，留才后世，杨意不逢，抚凌云而自惜；姚品文埋首故纸，唤醒知音，钟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一本本呕心巨著，串联起历史与当下。朱权写下“南风惟奏五弦桐”，将心事付与琴弦；姚品文以笔墨为弦，弹奏跨越古今的学术之音。
光阴荏苒，姚品文把最好的年华交付赣鄱大地，个人命运和时代紧紧缠绕。从荆楚故土到京师求学，从西北军旅到江西定居，中学讲台，大学杏坛，辗转多地，境遇几经变迁，可两样东西从未舍弃：读书，育人。
世人评价姚品文，多冠以“朱权研究第一人”“文史权威”的名号。而亲人、学生记忆里，是灯下翻书的母亲，是出口成章的老师，是耄耋之年依旧耐心修改晚辈诗词的长者；是因为读者见面会而满心雀跃的天真老人，是面对记忆遗忘摆摆手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豁达顽童。她不只有开宗明义的学术著作，更有烟火日常的温润。
江西这片土地，沉淀无数历史珍宝，很多人物沉睡于故纸堆，等待学人发掘。姚品文以半生心血，激活宁王朱权这份厚重的文化 IP，也以自己的人生，诠释一代赣地学人的精神：甘愿坐冷板凳，以严谨考据还原历史本貌；不固守师尊的距离，对有心向学之人敞开大门；看淡荣华浮名，粗茶淡饭，以书卷为终身知己。
纸上现千秋历史，心中存温热人间。秋风漫过西山缑岭，耳畔依稀传来五弦桐的袅袅余响，穿越数百年，绵绵不绝。
□ 本报全媒体记者 吴志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