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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师聚火 阔步新程

——追寻红军长征在陕甘宁的足迹
  中央红军长征胜利纪念碑。

  延安革命纪念馆。

  腊子口战役纪念碑。

  会宁会师门。

  中国工农红军第一、二、四方面军会师纪念塔。

  界石铺纪念园。

  “单家集夜话”旧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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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崖顶奇袭 突破天险

  甘肃迭部,腊子河谷。

  开车进入峡口,两侧崖壁如斧劈,头顶只剩一线窄天。

  腊子口,在藏语中意为“险绝的山道峡口”,最窄处不足8米。湍急的腊子河在脚下翻着白浪,一座1米多宽的木桥横在隘口——90多年前,这正是红军从川西北走向甘南的唯一通道。

  红军走出草地不久,红一军团第二师第四团团长黄开湘(江西弋阳人)、政委杨成武接到命令——迅速夺取腊子口,扫清前进中阻拦之敌。1935年9月16日下午,战斗打响。敌方有两个营在桥头建有碉堡并架起重机枪,封死木桥、严阵以待。

  正面强攻难以奏效。左侧有卓尼杨土司的骑兵,右侧有胡宗南的主力,前方有鲁大昌部队的堵截,后方有四川刘文辉的追兵,如果不能迅速攻下腊子口,就有被敌人四面合围的危险。

  黄开湘判断,只能智取。经过缜密观察,红军发现了敌人防线的突破口:两侧峭壁上设防薄弱,且碉堡未设顶盖。就在众人面对百丈悬崖无计可施之际,一名被战友称作“云贵川”的小战士挺身而出。他凭借一根带着铁钩的长杆,如灵猿一般向上攀爬。

  敢死队尖刀排排长刘金山(江西赣县人)主动请战,乘着暮色,和“云贵川”一起用绑腿带连接起来作为绳子,带着战士们一个拉着一个,从后山往上爬,意图绕到敌后进行奇袭。不料快到山顶时,刘金山右手食指中弹,枪坠崖下。他忍着剧痛抓住野藤继续攀登。登顶后,他挥刀劈倒守敌,战士们随之翻上崖顶。

  崖顶通路打开后,黄开湘率领两个连队,沿右岸的峭壁迂回到侧后袭击敌人。突击队员从崖顶如神兵天降,居高临下,将一颗颗手榴弹狠狠投向敌阵。山下的部队接到信号后,立即发动总攻。红四团众将士势如破竹,一举攻破腊子口。

  黄开湘,因英勇善战被朱德称为“斧头将军”。因为方言发音混淆,许多文献曾把他记作“王开湘”。胜利会师后,黄开湘不幸因病去世,年仅34岁。直到1985年《杨成武回忆录》出版后,他的真实姓氏才被确定。

  刘金山参加长征后,在抗日战争中仍冲锋在前。1955年,中央军委拟授予他开国少将军衔,刘金山却主动致信中央军委恳请降衔。他表示,和牺牲的烈士比,自己能活到新中国成立已是莫大的幸福。

  在腊子口战役纪念馆,讲解员啊班介绍,当年经过腊子口的团以上干部有169人,其中41人来自江西。站在牺牲、受伤红军名录展板前,目光掠过一个个姓名后的籍贯空白栏,我们无从知晓他们来自哪片乡土,又曾在队伍中担当何种职务。凝视这些空行,黄开湘、刘金山的英勇身姿仿佛跃然眼前,而更令人心绪难平的是,中央红军8.6万人踏上长征路,无数人倒下时甚至没能留下姓名。

  天险腊子口,几多空行待归名。这些空行,既是无声的召唤,也是历史留给后人的寻访之路——去铭记牺牲,去填补空白,让每一缕忠魂都能跨越时空,与故土重逢。

  走进吴起 走向胜利

  “走进吴起,走向胜利。”进入陕西省吴起县,走马台上镌刻的八个大字,仿佛把长征落脚地的历史坐标推送到人们面前。

  1935年10月,中共中央带领中央红军历经艰难险阻,终于到达陕甘革命根据地的吴起镇,与陕北红军胜利会师。成仿吾在回忆录中记载:大家兴奋地不约而同地说,“我们真的回到自己家了”。

  但追兵还在后面。

  县城西北胜利山的山顶上,有两棵枝繁叶茂的杜梨树,毛泽东在其中一棵杜梨树下坐镇指挥了“切尾巴”战斗。10月21日,“切尾巴”战斗取得胜利,中央红军结束了长征最后一仗,在陕北站住了脚跟。

  吴起革命纪念馆亦坐落在山坡上,一间间窑洞静立如初。1935年10月22日,中共中央在吴起镇召开政治局扩大会议,宣告中央红军长征胜利结束。

  吴起县委宣传部副部长、吴起县延安精神研究会会长刘治宜介绍,党中央和中央红军1935年10月18日至30日,在吴起进行了一系列的战斗、会议、调查和休整,在中国革命史上起到了承前启后的重要作用,从政治、思想、军事、组织、战略和精神上开启了党中央在延安十三年的伟大历程。

  纪念馆里陈列着一口“红军锅”,名为锅,实为缸,缸体裂开几道口子,被胶泥、竹条牢牢加固。当年,红军到达吴起镇,驻扎在倒水湾村。给养匮乏、人多锅少,战士们向村民张宪杰借来一口大水缸,架石生火,煮难熟的黑豆和荞麦。

  火太急,缸“咔嗒”裂了,粮食撒了一地,战士们蹲着捡起来吃,半点儿也舍不得浪费。临走前,他们把缸洗干净,赔了两块银元——当时能买4口新缸。张宪杰推辞,战士说:“这是纪律。”后来,他请匠人把缸箍好,珍藏30多年,捐给了纪念馆。

  一口缸,承载着质朴厚重的军民鱼水深情,更印证了红军“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损坏东西要赔”的严明铁纪。

  吴起县处处可见与长征有关的印记:长征街、长征广场等。中央红军长征胜利纪念园是其中重要的红色地标。沿着象征二万五千里长征的250级台阶拾级而上,一条红色大理石长征时间轴自低向高延伸;尽头处,19.35米高的中央红军长征胜利纪念碑直插云霄。

  如今,每年都有数十万青少年来到这里,重走“长征路”、聆听“胜利课”,一件件文物,无声诉说着信仰的力量。吴起县中央红军长征胜利纪念园管理中心主任李树果说,今年前9个月,纪念园已接待游客43万人次,相当于这座小城人口的3倍。

  吴起不仅是一座红色之城,也是一座绿色之城。曾经的吴起,“山是和尚头,沟是干丘丘,三年两头旱,十种九难收”。1998年,吴起在全国率先实施退耕还林还草工程。

  20多年过去,全县林草覆盖率从19.2%提高到72.9%,曾经风沙肆虐的山梁沟峁已是满目葱茏的绿水青山。

  红色精神在这里扎根,绿色希望在这里生长。新时代的长征路,仍在脚下延伸。

  巍巍宝塔山 信念永不变

  飞机落地延安,暮色中的群山、路旁的红色灯光,向着宝塔山的方向一路延伸。

  90年前,一支衣衫褴褛却信念如铁的队伍,正是从这里走向胜利;90年后的今天,一条高铁把长征出发地瑞金与落脚点延安紧紧相连。踏上这片红色热土,感受的不只是黄土高原的厚重,更是一代代共产党人接续前行的信仰力量。

  陕北的秋,辽阔、坦荡。

  1935年10月,中央红军到达陕北;1936年10月,红军三大主力胜利会师,宣告长征胜利结束。这场“人类历史上的伟大壮举”,为中国革命保存了火种,也为后来的全面抗战积蓄了力量。

  1936年6月,埃德加·斯诺与美国医生乔治·海德姆(后改名马海德)从北平出发经西安北上,来到陕北。从7月到10月,毛泽东和斯诺进行了多次谈话。

  斯诺采访了许多普通红军战士,听他们讲述长征经历和参加红军的缘由。斯诺在笔记中由衷赞叹:“这些千千万万青年人的经久不衰的热情、始终如一的希望、令人惊诧的革命乐观情绪,像一把烈焰,贯穿着这一切。”

  1936年10月,斯诺离开陕北,后依据实地采访的所见所闻整理成书。1937年,《红星照耀中国》首次出版。出版后迅速引起广泛关注,数次加印仍供不应求。

  延安,从来不只是一个地理坐标,更是一代人的信仰灯塔与前行之路。

  1935年至1948年,13年峥嵘岁月,星火燎原。这里是中共中央的落脚点、中国革命的圣地,更是延安精神的孕育地。

  自中央红军落脚陕北、进驻延安以来,宝塔山便成为中国革命的精神象征。彼时根据地物资匮乏、封锁严峻,党中央带领全体军民自力更生、艰苦奋斗,轰轰烈烈开展整风运动、大生产运动,在贫瘠的黄土高原上站稳脚跟、积蓄力量、开创革命新局面。无数进步青年冲破层层封锁、奔赴陕北圣地,怀抱救国理想投身革命洪流。

  杨家岭的灯火、枣园的松柏、延安大礼堂里“同心同德”的题字,历经沧桑,依旧激荡人心。445处革命旧址、4.3万余件馆藏革命文物,是一座巨大的红色基因宝库,共同见证着我们党在延安时期探索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时代化的光辉历程。每一处旧址,都是一本读不完的红色典籍;每一寸黄土,都浸润着先辈的热血与赤诚。

  巍巍宝塔,见证峥嵘岁月;滚滚延河,激荡时代新声。

  今年9月6日11时02分,G3998次复兴号智能动车组列车从瑞金站驶出,一路向北奔赴延安。列车全程运行11小时35分钟,穿越江西、湖北、陕西三省,串联起于都、吉安、南昌、武汉、西安等城市与红色地标。从“共和国摇篮”瑞金到革命圣地延安,彻底告别了无直达高铁的历史。这条线路不仅是便民出行通道,更是一条流动的红色文化走廊。

  从瑞金到延安,先辈用草鞋走出了一条通往胜利的路,后来者沿着同一条精神坐标再出发。山河已改,初心未改;时代在变,信念不变。

  会宁会师地 车票载乡情

  甘肃会宁,秋阳正好。

  “这座会师楼原为‘西津门’城楼,始建于明洪武六年,距今600余年。”红军会宁会师旧址管理委员会讲解员化琦介绍,1936年10月2日凌晨,红一方面军十五军团直属骑兵团打进“西津门”,攻克会宁城,打响了“三军大会师”的第一枪。

  会师纪念塔下,三军会师的浮雕静静矗立。1936年10月10日黄昏,红一、四方面军在会宁举行庆祝会师联欢大会。90年后的这一天,记者走进红军长征胜利纪念馆。

  在“负伤留在会宁的部分红军名录”展板前,6名江西籍红军战士的名字映入眼帘。他们均在长征途中负伤滞留,此后扎根陇原、安家立业。展柜里,几张从会宁往返江西赣州的车票存根静静陈列,主人是6名红军战士之一、赣州宁都籍老红军何德林。

  1933年,18岁的何德林参军,编入红一方面军第一军团。长征途中,他血战湘江,跋涉草地,双腿长期泡水溃烂;1935年9月,在腊子口战役中又多处负伤。辗转至通渭县碧玉乡时,伤口恶化,已无法随军前行。

  次日,三人遭国民党地方民团追赶。为不拖累战友,何德林把武器交给同行战士,催促他们追赶大部队,自己独自留下。

  饥寒交迫中,何德林爬到崖下一座油坊土窑。油倌收留了他,悉心照料半个多月,助他慢慢康复。此后,他做过长工、挑过货郎担,1945年来到会宁县老君坡定居,成为黄土高原上的一名农民。

  新中国成立后,他多方打探家乡消息。1957年,与老家失联20余年的他终于收到回音:母亲尚在,弟弟早已病逝,当年的妻子已改嫁。他凑齐路费,从老君坡步行200余公里到甘谷县,坐上火车,辗转三天三夜,终于回到阔别多年的故乡,母子相抱痛哭。后来,母亲随他迁往会宁。何德林给3个儿子分别取名何芳红、何芳军、何芳兵,末字连起来是“红军兵”,意在让子孙后代永远铭记革命,不忘红军。2008年12月,何德林在老君坡家中去世。至此,他在陇原大地生活了70余年。

  何德林为革命背井离乡,爬雪山、过草地,4次负伤,死里逃生。我们无法确切得知,当年因伤流落在会宁的他,是否曾在黄土高原暗下决心:只要活下去,终有一天重返宁都。“会”字于他,重若千钧:既是红军历经千难万险终在会宁会师的信仰坚守,又是他流落异乡、始终期盼与故土重逢的精神寄托。一张张泛黄的车票,正是他用余生兑现这份执念的见证。

  当红军主力在会宁完成会师,队伍里来自江西的子弟已为数不多——但长征路上的每一道关隘,都铭刻着赣南儿郎的名字。红军战士何德林跨越数十年的执着寻访,正是伟大长征精神最朴素的注脚——走得再远,也不忘为何出发。

  碑前听往事 路上悟初心

  十月,秋意渐浓。走进宁夏固原市西吉县将台堡红军长征会师纪念园,开阔广场上,20多米高的会师纪念碑巍然屹立。

  抬头仰望,碑身正面“中国工农红军长征将台堡会师纪念碑”16个大字庄严醒目,碑顶三尊红军头像目光坚毅,凝望远方。碑身下部,是“战略大转移”“遵义大转折”“强渡大渡河”“过雪山草地”“路过回民区”“翻越六盘山”“三军大会师”“胜利到延安”8幅浮雕。

  90年前的深秋,红军将士迎来了长征的胜利。1936年10月22日,红二方面军总指挥部、红二军团抵达将台堡,同红一方面军一军团第二师胜利会师。

  又逢十月,追寻红军足迹的人们来到将台堡。

  沿阶而上,进入三军会师纪念馆,长征路线图前,不少头戴红军帽的老人凝神观看,聆听当年的故事。蜿蜒的行军路线,串起一道道险关、一场场激战。听到动情处,一些老人眼中泛起泪光。对红军后代而言,图上一个个地名,都连着先辈跋涉与战斗的记忆。

  “我的母亲萧月华,是当年随中央红军参加长征的30名女红军之一。她从瑞金出发,走完了二万五千里长征。”红军后代阳光说,长征途中,母亲一边随部队行军,一边照护战友,历经艰险。循着母亲的足迹,他已是第六次重走长征路。“每走一次,对长征精神的理解就更深一层。”

  同样循着父辈足迹来到这里的,还有红军后代林勇宪。“我的父亲林文兴是江西人,当年他从遂川出发,最终也是在将台堡会师。”

  先辈或生于江西,或从江西出发,如今他们循迹而来,在一次次行走与回望中,让长征精神变得具体。

  “将台堡会师是红军长征中的最后一次会师,标志着红军长征胜利结束。”将台堡红军长征会师纪念园服务中心主任谢亚骥介绍,长征途中,红军先后经历了8次重要会师。从各自转战到并肩前行,一支支队伍冲破围追堵截、跨越千山万水,最终实现三大主力胜利会师。这是长征的胜利,也是红军团结一致、继续前进的新起点。

  90年后,追寻先辈足迹的人们不断来到将台堡。谢亚骥介绍,今年,纪念园迎来了许多重走长征路的个人和团体。红军后代在这里重温父辈的经历,更多年轻人也在这里了解长征、感悟长征精神。纪念园依托会师旧址和馆藏史料,打造“行走的思政课”研学品牌,让青少年在行走与体验中,理解先辈为何出发、凭何坚持,使长征故事及其蕴含的精神力量走进年轻一代心中。

  记者手记

  追寻长征胜利的力量之源

  从甘南峡谷到陕北高原,重走长征路,我们在革命旧址驻足,追寻红军将士的足迹。熟悉的历史渐渐有了可触可感的模样,一个问题也愈发清晰:这支队伍靠什么闯过绝境、走向胜利?

  站在腊子口的绝壁下,我们感受到这个问题的分量。崖壁陡立,河水湍急。当年,小战士“云贵川”攀上绝壁,为战友打开突破险关的通道。战史上的几行文字,读来不过片刻,置身现场,才更能体会每一步的艰险。身后是等待突破的队伍,眼前是必须跨越的险关。信仰的力量,就体现在为共同理想在最艰险处挺身而出。

  在吴起,红军将士抵达陕北的那一刻,让我们读懂了另一种力量。据萧劲光回忆,看到“中国共产党万岁”的标语和“工农民主政府”的牌子,不少同志流下热泪。为人民求解放的理想,支撑他们走过万水千山,人民的信任与支持,又赋予他们继续前行的力量。

  1936年10月,红军三大主力先后在会宁、将台堡胜利会师。走进这两处旧址,我们更能体会那份历尽艰辛、终于相聚的喜悦。回望征程,共同的理想始终指引前进方向,彼此策应、相互支援凝聚起战胜艰难险阻的力量。会师的背后,是千山万水阻不断的团结,是为了共同目标不懈奋斗的坚守。

  寻访延安,思考也从长征延伸至此后的革命岁月。从扎根陕北,到奔赴抗日前线,再到为新中国而奋斗,这支队伍始终朝着民族独立、人民解放的目标前进。回望这段历程,长征中淬炼的信仰、凝聚的力量怎样支撑中国革命不断向前,答案愈发清晰。

  重走长征路,开篇的追问渐渐有了更清晰的答案。支撑红军将士走出绝境的,是心中始终不灭的理想,是对人民深沉的爱,是为了民族前途甘愿牺牲的担当。因为知道为何出发、为谁奋斗,才有了越是艰险越向前的勇气,有了历经磨难而愈加坚定的信念。这正是长征精神穿越岁月、依然震撼人心的力量。

  ■ 合作单位:中共江西省委党史研究室 中共赣州市委宣传部

  ■ 鸣 谢:陕西省延安市委宣传部、延安市吴起县委宣传部,甘肃省白银市会宁县委宣传部、平凉市静宁县委宣传部、甘南藏族自治州迭部县委宣传部,宁夏回族自治区固原市西吉县委宣传部

  ■ 文 字:江西日报“重走长征路 北上寻音讯”第五采访组

  (本报全媒体记者 刘佳惠子 吴雅雯 李政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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