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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 变

  □ 李书哲

  1

  每逢三四月,在罗霄山脉南麓一个叫遂川县汤湖镇的地方,日夜仿佛颠倒了过来。亮堂堂的灯火彻夜不眠,灶台前不断萃取出一炉炉青绿,家家户户只听见叶子在火焰上卷曲的声音。

  是从什么时候起,这里变成了茶的世界呢?事情仿佛得从千百年前说起。陡峭的山势像一扇巨大的屏风,把天空切割成不规则的形状,土地贫瘠而又荒凉。人们的目光像尺子一样丈量、忖度,无奈地选择了大自然分配的生产资料。他们只能肩挑背驮,带着水和干粮,在这一望无边的山上开垦,速度丝毫不比绣花快。一天又一天过去了,天地苍茫,与之形成鲜明反差的渺小的锄头竟把山地变成了拾级而上的梯田。层层的落叶堆积出厚厚的岁华,形成了一层松软肥沃的黑土,粮食、茶叶、蔬果依次种上。他们接纳了这片土地,也被这片土地接纳。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泥地里砸出一排深深浅浅的坑,小镇升腾起一层氤氲的水汽。他们在这个世界里自给自足,茶余饭后磕着烟斗,聊着天。聊天的内容与动荡的时局无关,与野蛮撞开封建帝国的坚船利炮无关,与令人迷茫困惑的种种思想碰撞无关。与他们有关的,仅仅是柴米油盐酱醋茶。

  然而世事并非一成不变。清嘉庆元年(1796),一个叫梁为镒的年轻人从外面浩渺的世界走回了山村。

  那个碧蓝的夜想必是有星光的。右溪河的水声像喃喃的低诉,又像清脆的管弦,他在这水声里仿佛听到自己均匀的呼吸声。他万万没有想到,放木筏流落南京之后,他竟然还能回到故土。更重要的是,此行他不仅娶了妻,还带回来一包茶籽。

  源自洞庭山的根脉悄悄扎根在山腰处,在泥土与岩石的缝隙间,日日与流云暮霭为伴。关于这片土地种茶的历史,在清代陆廷桀的《续茶经》多有记载:“吉安府龙泉县(今遂川)匡山有苦茶,匡山的四面峭壁,其下多白云,上多北风,植物味甘苦。野蜂巢其间,采花蕊作蜜,味亦苦。其茶苦于常茶。”地表下的温泉涔涔流动,枝干蓊郁肥壮,园子里涌动成一片茶的海洋。风过境时,每一片叶子都像一张鼓起的帆,迸发着奔向远方的勃勃雄心。

  采青、摊青、杀青、初揉、杀二青、复揉、整形提毫、足干……习得一身制茶手艺的梁为镒默念着,一切烂熟于心。当初种下茶籽的时候,他有些没底,但摘下第一批鲜叶之后,心里就变得笃定起来。他时而蹙眉紧锁,时而颔首深思,就像是一个打太极的武林高手,把所有的力道凝聚于指尖。他要与火候进行一场博弈。

  灶膛的柴烧得正旺,红彤彤的火舌舔舐着漆黑的大铁锅。在竹匾里被洋洋洒洒筛分出的茶青,抖落一身风与泥土的气息。青青的叶子在热气中落了下来,旋即被锅里游走的一双粗糙却灵巧的大手抄起,又纷纷扬扬地落下,再抄起,落下。叶子的边缘慢慢变得卷曲,褪去了青涩,染上了一层浓绿,袭人的香味朝着鼻尖猛地扑来。

  2

  与西湖龙井、君山银针、安溪铁观音这些雅致的名字不同,遂川狗牯脑是一个充满了乡土气息的名字。可因狗头山的山形而得名的它,名字一度坠入了时间的深海。

  当茶商李玉山走到梁家茶园那天,恰是草木葱茏之时。他忘记自己走了多少天,从前的时间很慢,就像沙漏里的细沙无声无息地落下,他也忘记自己走了多远,脚下的路仿佛被风吹散,又突然消失在山间的褶皱里。山峦在背后渐渐模糊,一片茶园却渐渐倒映在了他的瞳孔里。“狗牯脑?”喝过主家的茶之后,李玉山疲惫的神经突然被唤醒,身体黏腻的汗毛仿佛一丝丝被捋顺了,直挺挺立了起来。走南闯北多年,对于茶的品质鉴别,他胸中已有充足把握。他一枚一枚掏出怀里揣着的银圆:“只要一芽一叶。不要露水叶,不要雨天叶,不要晴天中午的叶。制成银针、雀舌和圆珠各1千克,分装3罐。”

  时间指向民国四年(1915)。制好的狗牯脑茶登上了一艘开往美国旧金山的货轮。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李玉山把狗牯脑带到了世人的面前。

  巴拿马万国博览会纷繁杂乱的货物中,那浮游于杯中带着细密绒毛的叶子,不再只是一枚出自乡野枝头的叶子,它在升腾的水雾中沁出一缕缕南国的幽香,它与土壤、气候、生长环境、知识谱系息息相关……它在与各种绿茶、红茶、白茶的角逐中一路杀出重围,让遥远的大西洋彼岸,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专家,棕色的络腮胡子、身材彪悍的国际评判委员们,深深沦陷进难以企及的神秘的东方文明。它得到了一枚金质的奖牌和“顶上绿茶(Tin Shang Green Tea)”的名字。而那张贴着“狗牯脑”的标签下落不明。

  及至民国十九年(1930),李玉山垂垂老矣,参展人变成了他的孙子李文龙。他捧着这份从祖父手里就开始远行的茶,重若千钧。他决定给狗牯脑改名换姓。就像探险家热衷于命名自己发现的地域一样,这个名字的背后很难说不透露着生意人的精明与筹谋。于是,狗牯脑又以“玉山茶”之名在浙赣特产联合展览会上再度夺魁。

  3

  “为了给‘狗牯脑’正名,也为了防止别人假冒,狗牯脑茶第五代传人梁德梅刻了一枚印章,盖在自己制作出售的茶叶包装纸上,内容是‘遂川县汤湖上南乡狗牯脑石山茶祖传精制青水发客货真价实诸君光顾’。”许多年以后的午后,我和一群文友坐在了梁华平工作室,听他波澜不惊地说起自家与茶的渊源。他的眉眼间有手艺人的睿智与柔和。他有着多重身份,最为人所熟知的是狗牯脑茶第八代传人,同时也在种茶、制茶、售茶的角色中不断转换。《管子·小匡》说的“士农工商四民者”,梁华平竟好像兼而有之。

  我是地道的遂川人,却身在茶乡不知茶。家中只有父亲有喝茶的习惯。晨起的第一桩事是烧水泡茶。打开贮存茶叶的锈迹斑斑的铁皮盒,拈起一大撮黑绿的茶叶丢进杯子,烧得滚烫的沸水再一浇就完事了。那杯子里足足有大半杯茶叶,胀开的叶片阔大而肥厚。他偏好狗牯脑的夏秋茶,春茶矜贵且不耐泡,不宜拿来做口粮茶。在窗台浓荫的影子里,他深深地吸了吸鼻子,嗅了嗅茶味,然后重重往杯中吹几口气,就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大口喝起来。只有喝完茶,他才像动物用力甩干湿漉漉的毛发那样摇头晃脑,真正地从混沌中彻底苏醒过来。幼时,我睡眼惺忪误端起他的杯子,放凉的黄色的茶汤愈发浓得发苦,让人望而却步。

  我忘了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喝茶的。不分早晚都喝,发现茶和咖啡的复合之味一样令人致瘾。也许是回到老家工作之后,也许是年龄与心境都到了适应茶味的时候。静下心来琢磨一些事,没有一杯茶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竟像是无所适从了。久而久之,也学会了一些鉴别茶的方法,比如观察茶叶的外形和色泽,闻香气,看汤色,再品其味……

  在温水冲下的激流中,一片片碧绿如螺的叶片被唤醒,舒展了筋骨,折叠的春天再次被展开。在一个这样的环境里,现实世界仿佛抽离了,只剩下茶的世界。而狗牯脑的沉浮史,也与梁家的家族史枝蔓相连。多年前的冬天,环抱的群山在连绵大雪中像是与世隔绝的天地。窗边火光映照下的脸庞忽明忽暗。雪将住,风未定,一行匆匆的脚印碾碎了地上的冰雪。梁德梅脚步蹒跚地起身迎接,原来是县里来人请他去茶叶交流会介绍制茶经验。他披上一件褪色的旧棉袄,踏着厚厚的积雪而去。雪地留下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掩埋。会场里人头攒动,热气腾腾,老爷子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洋洋洒洒讲了足足两个钟头,可关于那片叶子如何在他手中变成一锅好茶却只字未提,众人只得悻悻。

  日历终于撕到了1964年这一页,春风里到处裹挟着新生的气息。公私合营的种子播撒到了偏安一隅的小镇。狗牯脑茶第六代传人梁奇桂正在自家园子里忙活着,县里又来了一拨人请他出山。“技艺传男不传女。”按照老祖宗的念想,狗牯脑茶的制作秘方原本要在梁家世世代代传下去,但毕竟是不合时宜了。好比一粒微末砂砾,无法在浩瀚的大江大河里掀起任何风浪。狗牯脑茶加工厂的牌子立了起来,山坳里崭新的厂房和设备蓄势待发。为了让狗牯脑能够抵达更多茶客的手中,也为了让这缕茶香连绵不绝,梁奇桂破天荒地做了一个决定:公开授徒。

  一杯茶竟然拥有了无数的拥趸。白天,茶园里满是斗笠和翻飞的手,将鲜嫩的芽头从枝端轻轻一提,送入竹篓。到了晚上,从十里八乡赶来通宵学炒茶的人乌泱泱一大片,屋子里挤得密不透风。一个又一个技术能手从这里走了出去,用自己的辛勤和汗水换来更好的生活,但茶厂的茶仍是供不应求。

  杯子里的茶水喝完了,又续上。梁师傅翕动着嘴唇,说起了茶厂的一桩旧事。有一回,两位山外的客人远道而来,到汤湖购买新茶。翻山越岭走到茶厂时,已是暮色四合,最后一锅茶正在铁锅里翻腾,青翠的叶片在滚烫的锅底蜷缩伸展,发出细微的爆裂声,袅袅升起的茶香和水汽在昏暗的屋子里弥漫开来。两人都眼巴巴地望着那锅茶。可炒一锅茶叶要一个多小时,当天采下的茶青已经用完了,实在来不及再炒一锅。最后,只能将茶叶给了一位客人,再请另一位客人留宿茶厂,等待第二天炒出来的茶。人与物建立起来的信任大抵莫过于此,又或者说,他所信任和期待的,也是眼前这片土地对他的给予和交付。

  4

  南风面、鹰盘山、巾石峰、佛祖仙、遂川江、蜀水……一路行走,我发现,是那些逶迤的山、活泼泼的水,构成了遂川的地貌和精神内核。生长在高山上的狗牯脑,自然比长在平原上的茶汲取了更多的阳光雨露。

  狗牯脑很早就实现了县域内品牌共享,而不同区域的狗牯脑却带着些许不同的秉性。看似是人们驯服了土地,实则是土地通过人类完成了自我繁衍和养成。比如汤湖的狗牯脑,香气清雅,汤色明亮,喝完之后余味还在喉中回甘甚久;比如新江的狗牯脑,碧波环绕中的叶子总是带着露水洗过的明亮;比如海拔近千米的戴家埔、营盘圩一带种出来的狗牯脑,苦味更加浓郁,透着一种傲视风霜的彪悍和冷冽。

  在遂川,狗牯脑可谓无处不在。到处是连绵起伏的茶园,满目密密匝匝的绿。县城东进口矗立着“茶圣”陆羽美髯长衫的巨型石雕,城南设立了茶主题公园,城北茶文化街的商品琳琅满目,草林老街大大小小近百家老茶馆留存着古朴的面貌,许多泡在茶馆里的遂川人由长及幼,茶早已成为融入血脉里的基因。

  据茶业部门最新统计,全县的茶园面积发展到了30余万亩,11万多遂川人在从事与茶有关的工作。“中国高山温泉茶之乡”“中国茶产业示范县”“全国重点产茶县”“中国茶业百强县”“茶业乡村振兴发展县域”……接连不断的赞誉为当地茶产业的发展留下了有力印证。

  这一切当然依赖于机械制茶的出现。炒茶有了恒温的电炒锅,杀青、揉捻一系列工序可以通过电力带动。现代农业产业园的茶叶加工车间里,通过机器的精密运算,每一片不一样的叶子,在传送带高频的翻滚与振动中拥有了相同的纹路和肌理,从全自动智能化绿茶生产线的末端浩浩荡荡奔向规模化的洪流。

  而不施化肥、不打农药,保留两次杀青、两次揉捻的繁复传统工艺的手工茶,愈发珍稀,年年春茶尚未采摘时便已售罄,那是老主顾的茶盏中预留的那份春意。

  制作方法的差异,让狗牯脑的萃取有了不同的层次。特供特级、贡品特级、珍品特级、特级、一级、统级,是关于狗牯脑的分类与丰富性。它既让苏轼在夜宿龙泉资福院时挥毫写下“衣染炉烟金漏迥,茶烹石鼎玉蟾留”那样超脱尘世的诗句,也满足了父亲和茶馆里的那些茶客解乏、提神、社交的基本需求。

  我看到那些生长在茶乡的人们,有的终其一生都没有离开过那片土地,培土、育苗、施肥、养护、采茶、制茶,日子就这样在无声无息中循环往复。我不由得疑心,他们是否早已参透了“茶禅一味”的真意,所以甘之如饴地隐于乡野?

  就像我的朋友叶小青,他从婺源茶校毕业后回到汤湖,当了整整20年农技员,潜藏的身份却是一个诗人。很难说他诗性里所具备的真诚、朴素、良善、悲悯,不是眼前这片茶山所繁育和滋养的。而他的字里行间,正是狗牯脑生长的地方:

  太阳从东山爬上来/但最先接受它的是南山/高高的丫架山,山顶、山腰、山脚/依次被阳光拥抱/茂盛的植被/每一片叶子都在阳光里睁开眼睛/因喜悦而轻颤/天空,光之桥/架在东山与丫架山之间/隐身的神在上面来来去去/早!早安/大地胸腔中发出的问候/都已分享,但沉默/默生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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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 变
面对AI,方知我之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