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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之为客

  我向来以为,书之为客,最是古怪。他不言不语,却偏要排出一串串黑字来;他不声不响,却每每在人心上敲出响声。他不请自来,亦不辞而别,随性洒脱。

  我的书斋不大,四壁皆是书架,架上挤满了各色书籍。这些书有的簇新,有的陈旧,有的甚至已经残破不堪;有的来自旧书摊,有的得自友人馈赠,更有一些是不知何时悄然潜入的。他们站在那里,排着队,仿佛在等待我的检阅,又仿佛在无声地嘲笑我的无知。书客们性情各异。有些活泼好动,字句间跳跃着,使人读来不禁莞尔;有些则深沉严肃,每一页都沉重如铅,非得正襟危坐阅读不可;还有些神神秘秘,初读时平平无奇,待岁月流转,某一日忽地灵光乍现,方知其妙处。他们静静的,比许多能言善辩之人更懂得如何占据一个人的心思。

  我犹记得一本《庄子集解》,蓝布面,线装,是二十年前在城中一家旧书店所得。那时我尚年轻,对世事懵懂无知,买下此书不过是因其价廉且装帧古朴。谁知这书客竟是个难缠的主儿,初读时如对天书,字字认得,句句不解。我恼他晦涩,将他束之高阁。不想隔了五六年,偶因搬家整理书籍,又与之重逢。此番读来,竟觉字字珠玑,昔日不解处,今朝豁然开朗。这书客不言不语,却分明在嘲笑我的迟钝。

  书客们总是不期而至。有时你急需某段名人警句,翻遍全书却寻他不着;待你放弃寻找,他又忽然跳入眼帘。他们似乎有自己的意志,高兴时便与你亲近,不高兴时便躲藏起来。我曾为查一句话,翻阅某书至深夜而不得,次日清晨随手一翻,那话竟赫然在目。书客们这种作弄人的把戏,想必是他们独有的幽默吧。

  书客们还会互相交谈。你读甲书时想到乙书的观点,看丙书时又忆起丁书的句子,他们在你脑中开起了座谈会,各抒己见,有时甚至争论不休。这种无形的交流,比任何有形的沙龙都更为热烈。我的书架上,科学与诗歌相邻,哲学著作与科普文章为伴,他们看似格格不入,实则互通款曲,在我脑中编织出一张奇妙的网。

  书客们从不畏惧衰老。许多几十前出版的书,今日读来,其思想仍鲜活如初。时间对书客们似乎格外宽容,任他们在岁月长河中自由来去。我书架上有本《陶渊明集》,每每翻阅,总觉那位五柳先生就坐在我对面,与我共饮一杯淡酒,谈些田园闲话。时空于此,竟成了最无足轻重的东西。他们还会陪你成长,同一本书,少年时读与中年时读,感受截然不同。不是书变了,是人变了。我二十岁时读《红楼梦》,只觉宝玉可厌,黛玉矫情;三十岁时再读,方知其悲凉;而今四十已过,重读竟觉字字是血。书客们像一面镜子,照出读者内心的变迁。

  书客们有时也令人烦恼。他们会占据你的空间,侵占你的时间,甚至扰乱你的思绪。你本想小憩片刻,他们却在脑海中争论不休;你打算早早入睡,他们又抛出一个个问题让你辗转反侧。更恼人的是,他们常常集体行动——你读一本书,他便引出十本待读的书。我的待读书单便是这样越拉越长,书客们在上面排队等候。

  夜深人静时,我常独坐书斋,与这些书客们相对。无人敲门,书作客来,这是一种别样的热闹。我的书斋何等拥挤——古人今人,诗人匠人,济济一堂,却又相安无事。书之为客,不占席位,不索茶饭,只求一隅安身,偶尔得人垂顾。他们来了就不走,除非主人狠心驱逐。而驱逐书客,实是天下最残忍的事之一。我虽屡次清理书架,终究不忍将任何一本书彻底抛弃,生怕伤了这位客人的心。

  平素交友甚少,书即我友。这些沉默的客人,却比许多能言善辩之辈更懂得如何与人相处。他们不会阿谀奉承,不会阳奉阴违,只会静静地等待,等待那个愿意倾听的人。

  书斋寂寂,而我的客人们永远在场。

□ 吴 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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