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熟悉的地方呆久了，总是想去外面走走。人心思动，每个人都向往远方。每年给自己一段时间，奔向一个陌生的城市，去看不同的风景，领略不同的人和故事，是我给自己安排的生活方式。

　　2018年秋天，我在北京，一个人去看圆明园、雍和宫、南锣鼓巷。最后一天，我的目的地是香山。正值上班早高峰，挤了三趟，我才终于被满脸倦容的人潮裹挟着登上地铁。在开往香山的轻轨西郊线上，邻座的大姐引起了我的注意。她看上去应该50多岁了，肤色黝黑，风尘仆仆，浑身上下散发着长途跋涉的气息。和她简朴衣着不相称的，是手中那台看上去价格不菲的单反相机。我们两人都是独行，自然就交谈起来。

　　大姐姓李，来自新疆。平时除了照看家里几百亩棉花地，唯一的爱好是旅游，每年，她都要外出旅行一次，也因旅行而爱上了摄影。9月，她送儿子去浙江上大学，之后就开始规划已久的行程。从杭州出发，湖州、南京、徐州、济南、天津，沿途的城市和景点她一个没落。“这次在外面呆了一个多月，虽然很辛苦，但是好开心！”她说，“北京是最后一站，回家后正好赶上收棉花。”

　　“明年还出来吗？”我问她。

　　“当然。人这一生，总要到想去的地方看看。”

　　同乘一列车，同一个目的地，这种短暂的同行使我们亲近起来，甚至敞开心扉。我们聊了很多，并约好结伴同游香山。可惜在景区入口处游客太多，不一会就走散了。之前只顾着聊天，相互也没有留下联系方式。时至今日，偶尔我还会想起这位质朴却又充满浪漫情怀的大姐，她还在种棉花吗？她有没有达成自己每年出走一次的心愿？

　　这些年，我陆续去了陕西、山西、三峡、贵州、成都、西安、海南等地。每一处山川湖海都让我惊叹，异乡风物总能勾起人的好奇。站在那些古老的文明和遗迹面前，更让人觉得世界如此大，历史何其久，而我何其微不足道，对这个世界知之如此少。

　　2024年夏天，我终于去了神往已久的甘青大环线。汽车在疾驰，风景一路变化。雪山、草地、高原、沙漠、湖泊、戈壁，西北的壮美、辽阔、深邃扑面而来，思绪也跟随脚下的大漠黄沙穿越到久远的两千多年前。汉武大帝、张骞、卫青、霍去病，一个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在耳边响起。历史的长河滚滚向前，他们意气风发的身影早已远去，给这片土地留下最豪迈的注脚。

　　一路车马艰辛，我终于来到了向往已久的敦煌，走到了莫高窟的门前。此刻，烈日当空，暑气酷热，窟里的游人却依旧拥挤。虽然疲倦至极，我却异常兴奋，少年时背过的诗又来到脑海：

　　无论怎样高贵的头颅

　　在这里也曾悄悄低下

　　更无须说不论怎样的山高水远

　　也不能动摇朝拜者的步伐……

　　其实，对莫高窟的向往，最早源于对余秋雨散文《文化苦旅》的钟爱。二十年前，正是这本书最跑火的时候，我找遍了身边所有的书店都未能如愿。好友得知后，立刻把她刚入手的新书转赠给我。那是我第一次读余秋雨的文字，开篇就是《道士塔》和《莫高窟》。大漠荒荒的西北气象和古老的敦煌文明深情低语，读后便爱不释手。后来我几乎买了余秋雨所有的书，敦煌、莫高窟、鸣沙山、月牙泉、阳关，这些名字也像种子一样深深扎进心底。实地探访《文化苦旅》中的每一处文化地标，成为我多年以来潜藏的心愿。

　　只是，当我走进莫高窟，试图认真揣摩那一帧帧精美壁画的时候，内心不免涌上一丝惭愧。那些畅快柔美的线条，那些千年不朽的吟笑，在我看来都只是十分相似的图案。我既不能深刻领悟其中精妙的艺术表达，也辨不清他们层次丰富的历史景深。跋涉千里的相见，也许更多只是来完成属于自己的仪式。

　　起风了，夜色下的鸣沙山清凉惬意，月牙泉婉约宁静。巨大的沙山上早已人潮涌动，盛大的万人星空演唱会正在上演。茫茫沙漠中，漫天星光和荧光棒相互交织，歌声伴随欢呼声盘旋回荡，这是专属于大西北的浪漫。素不相识的人们兴高采烈、深情款款地同唱一首歌，人与人刹那之间也产生了十分微妙的情感链接。偶尔目光相撞在一起，便会递上一个友好的微笑。

　　这种链接在《后来》的歌声中达到了高潮。据说演唱会每晚只有两首是必唱曲目，一首是结束曲《歌唱祖国》，另一首就是刘若英的《后来》。当熟悉的音乐再度响起，很多人都绷不住泪流满面。

　　是呀，唱的哪里是《后来》，分明是每一个人的青春！初闻不识曲中意，再听已是曲中人。在这个熠熠生辉的夏夜，尘封的记忆之门被歌声打开，你会想起许多阔别已久的往事，回忆起许多故人的音容笑貌。这一刻，终于和过去告别，与往事和解，带着爱和希望奔赴人生的下一程。

　　返家的途中，我十分用心地发了一条朋友圈，用九宫格记录下此行打动我的人和风景：“想去的地方终究能抵达。出发吧，去观山河，阅天地，见众生，寻自己。”

　　下一站旅行，继续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