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轨犹如大地的琴弦,轮轴合着时代的节拍滚滚向前。车轮与钢轨碰撞出的不仅是铿锵的交响乐,更有无数人奋斗、奉献与梦想的故事在延伸。铁路题材或铁路作者,在工业时代的语境里,呈现出硬核与温情的双重精神特质,格调鲜明。
从最早的株萍铁路,到现在四通八达的高铁网,给了文学创作不尽的遐想空间。
马兆印的人生,是被铁路与诗歌双线缠绕的一生。枕木上的汗水与钢轨间的尘土是马兆印对线路工的最深记忆。舒婷的《双桅船》让文学的种子在他心中悄然萌芽, “原来文字能这样写生活的滋味”。从此,他对诗歌创作痴迷不已。白天他和工友们一起在铁轨上奔波,排查线路上的隐患;夜晚就把火车站的嘈杂、汽笛声的悠远、工友们的笑声,一股脑地倾诉到稿纸上。
2010年鹰厦线的那场暴雨,山体滑坡让钢轨悬空。一天深夜,他路过抢险现场,看见工友们或靠在树上,或躺在地上,在雨水中睡得香甜。那布满泥浆的工装、疲惫的脸庞,在夜色里像一尊尊沉默的雕像。眼前的一切让他十分感动。他立刻掏出手电筒和笔,在烟盒上写下:“当我说出鹰厦线这群勇士的时候/雨就停了/雨水洗亮的钢轨/在远方闪了一下/融进更远的黑云里”。在他的诗里,铁路是富有生命力的。枕木是“琴键”,火车驶过便是“跳动的青春乐章”;钢轨是“骨骼”,连接着东西南北的烟火人间;就连线路工粗糙的手掌,都藏着“金属的品质”。他的诗中有工友的喜怒哀乐,也有铁路的时代变迁,钢轨的坚硬与生命的温度已悄然融入他的作品。
彭文斌的文学之路,则藏在“行走”的脚步里。数十年的铁路工作经历,让他对自然沃野情有独钟。铁路沿线的村落、道口的老闸工经常见诸他的笔端。
彭文斌创作成果颇丰,已出版《纯粹风景》《沿着铁路出发》等10余部作品集,涵盖散文、报告文学等多种体裁,其报告文学《辙印》通过三名列车员的春运故事,透视出中国铁路的变迁与发展,平凡中见深刻,展现出深厚的文学功底和对社会现实的敏锐洞察。“每天沿着铁轨走十几公里,手里的榔头敲过每一根枕木,耳朵听着钢轨的声响,像熟悉自己的心跳。”入木三分的描写,来自他常年扎根一线的倾听与行走。
一个有趣的现象是,铁路相关题材创作者中,诗人较多。
在曾获谷雨文学奖、中国铁路第六届文学奖的作家严丽霞看来:“铁路文学的美,就在于它又硬核又温情。”
诗人谢春明诗歌语言朴实,有对现实生活的冷峻批判。谢春明把“硬核与温情”揉进了诗句。他的《遗情书》是写给身患重症的妻子的组诗,其中却不乏铁路的意象:“我像一列失控的火车,在你的生命里狂奔,却终究要到站。”这份爱情里的坚守,恰如铁路人对岗位的执着——硬核的是“失控也要往前奔”的韧性,温情的是“舍不得到站”的眷恋。
铁路是运输的动脉,更是连接人间悲欢的纽带。在谢春明看来,铁路网络空间上的跨越性为诗歌创作提供了广阔的想象空间——恰是这份跨越,让铁路的“俗”事与诗意的“雅”情,在诗句里自然交融。火车驾驶室里的仪表盘、窗外掠过的风景、铁轨延伸的远方,都成了他诗歌的底色。他写铁路,另辟蹊径,“汽笛是呐喊,钢轨是脊梁”,在诗歌《我只跟自己对话》中,他把驾驶室变成“孤独的战场”。
几代作家创作风格各异,却都在文字里烙下了铁路的印记——既有钢铁的硬度,又有人性的温度;既有工业的冷峻,又有生活的烟火,构成了钢轨上文学交响曲中最独特的乐章。
刘华、彭学军等名家,把文学的触角伸向更广阔的天地。他们从铁路出发,走向了更宏大的时代叙事,更幽深的人性探索。
刘华的《车头爹 车厢娘》,是一部缅怀中国铁路蒸汽机时代的长篇小说,是一部从铁路出发的生命史诗。小说讲述了从抗日战争中沿着铁路走出来的枣庄奶奶和她的子孙们的故事。枣庄奶奶的一生见证了铁路飞腾的时代和铁路工人建设国家的历史,他们为铁路而生,为铁路而死,追随铁路走向四面八方,因铁路而迸发出生命的激情,是中国铁路史和中国工业化历史的见证者。小说以合欢这座火车拉来的城市为背景,将铁路工人的生活与时代事件相结合,展现了铁路工人的生活史和心灵史。此外,小说还充满了浓郁的诗意,引用了许多童谣,对刺绣、剪纸等传统手工艺进行了描写,使作品充满温情的人文关怀。铁路在刘华笔下,是故事的背景,更是人性的试金石。小说里的铁路人,在火车的呼啸与汽笛的长鸣中,直面死亡与离别,却始终善良与坚韧。这份从铁路人身上提炼出的精神,成了刘华后来创作的底色,其作品字里行间都藏着“对生命的敬畏、对人性的悲悯”。
彭学军的儿童文学作品《森林里的小火车》,以赣南森林铁路为背景,把铁路变成了儿童视角下的“魔法世界”:废弃的车厢里藏着秘密,生锈的铁轨连接着过去与现在。可在这份童真与浪漫背后,藏着她对铁路的深情——铁路不仅是运输工具,更是承载记忆、连接情感的纽带。
从《森林里的小火车》出发,彭学军带着“对过往的珍视、对成长的关怀”,在儿童文学的道路上不断前行。铁路教会她“连接”——连接过去与现在,连接个体与时代,连接坚硬的工业与柔软的童心,这份“连接”,成了她文学创作一以贯之的精神。
如何让钢轨上的文学创作出圈?有人说要善于发现工作生活中的真善美,有人说感知劳动者的生命体验与朴素追求,也有人说,关键在于赋予其深厚的群众基础,主动贴近亿万旅客的出行日常与情感需求,让文字扎根生活、走进人心,变成人人能参与、愿分享的文化共鸣。
采访结束,来到火车站站台,但见一根根铁轨向远方延伸,站台上等候的人群,列队上车的旅客,来来往往的列车,仍在不断孕育着新的故事。
□ 本报全媒体记者 杜金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