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老家,从前无论什么样的人家,一年到头,总得养一头年猪。这猪,是这户人家光景的晴雨表。猪养得大,杀好高高挂起时便能引来半村人的啧啧称赞——这便昭示着这家的殷实,尤其是女主人的勤勉。若是猪小了些,主人家便不免有些讪讪的,匆匆分割了藏进厨房的木桶里,对外总说:“今年猪苗没挑好,明年!明年定要早早选个大的!”话里,是三分歉意,七分对来年沉甸甸的期盼。
杀年猪,是冬日里最隆重的盛事。猪壮的人家,是要请许多帮手的。男人们吆喝着,在冬日喷白的呵气与猪的嘶叫里,完成一场人与猪的角力。女人们则在厨房里开辟另一个战场,磨豆腐、揉荞麦米稞,与锅碗瓢盆的声音交织成一曲丰盈忙碌的乐章。待到年猪被料理停当,一大块上好的肉和一盆猪血送到灶上,女人们便麻利地切、炒、蒸、煮。不多时,几桌丰盛的杀猪菜就热气腾腾地摆了上来。
村子里杀年猪的主持者,常常是我大哥。他是远近有名的屠夫,手里那把刀,不仅是技艺,更连接着庄稼人的仪式与手艺人的规矩。
杀年猪第一要紧的,是下刀须利落,讲究个“一刀走”。这一刀,不仅是为了猪少受痛苦,更是为主人家讨一个顺遂圆满的彩头。倘若失了手,是要被视为不吉的,工钱或许就拿不踏实了。因此,大哥下刀时,神色总是分外凝重,手腕也沉稳有力。
杀猪见血,这里头更有学问。涌出来接在盆里的,叫“旺子”,是即刻能做成鲜嫩猪血的;而真正见功夫的,是留在猪胸腔里的“槽头旺”。这血须留得恰好,待到猪被刮净毛,高高挂起,开边破肚时,才从那刀口处缓缓流出来。经验老到的大哥,此刻便会高声提醒主人家:“快拿盆子来,接福了!”看着那凝结成块、暗红色的“槽头旺”落入盆中,他会点点头,说一句:“血旺槽头旺,府上来年一定兴旺。”主人听了,脸上便绽开舒心的笑,忙不迭敬上一支烟,亲手递到大哥嘴边,连声道:“托您的福,托您的福!”
其实真正的仪式,在猪断气的那一刻就开始了。长条凳的地上,早已垫好了几张黄裱纸。待那滚热的血涌出,大哥会郑重地用手指蘸上几点,弹洒在纸钱上。然后嘱咐主人:一份压到祖先牌位之下,禀告先祖,年丰岁稔,不忘根本;另一份放在屋外的墙头,以敬天地,感谢风调雨顺的赐予。有了这一层,这头猪的牺牲,便超越了果腹的意义,有了告慰与祭祀的庄严,人们吃起来,心里也多了份安稳与感恩。
最庄重的一刻,是处理猪头。猪头上的细毛,要用烧红的烙铁仔细烫净。然后,大哥会将那光洁的猪头端端正正摆在案上,屏息凝神,用刀尖,在猪额头上工工整整地刻一个“王”字。那姿态不像在劳作,倒像在完成某种古老的仪式。刻罢,他双手将猪头捧起,交付给主人,朗声送上祝福:“给您请回去,过大年,过肥年!”主人也心领神会,满脸是笑地递上用红纸包好的酬金,真诚地道一声“辛苦”。
平日里屠夫帮人杀猪,可以带走四只猪蹄前段那一点带壳的蹄尖,算是另加的一点酬劳。唯独这杀年猪时,蹄尖是不可动的,须得完完整整留给主家,寓意着“有头有尾,圆满无缺”。虽然如此,大哥家的屋檐下,还是常挂着一串串被灶灰煨过、用盐腌透、风干得黑亮的猪脚尖,像一串串古怪的风铃——那是他平日手艺的积攒。
可别小瞧了这些黑黢黢的东西。那是我们童年里无上的美味,拿瓦罐装了,加一把干菜,在炭火边咕嘟咕嘟地煨着,那奇异的浓香能霸道地穿透好几间屋子,勾得人坐立不安。更神奇的是,它还是乡间秘而不宣的“催乳方”。谁家媳妇新生了娃,若是奶水不足,婆婆便会挎个小篮装上几个鸡蛋上门来,歉然又期盼地问:“他大哥,讨个脚尖催催奶……”这时,家里必是毫不犹豫地立刻取下奉上。说来也真灵验,那猪脚尖炖出的黄豆汤,往往就能解了燃眉之急。
如今,故乡的容貌早已更改,唯有这腊月里的杀年猪习俗,还在固执地流传着。其实,大家不舍的,哪里仅仅是那一口肉呢?舍不得的,是那刀刃之间庄重的仪式、烟火之中欢聚的温情,是那一声“接福了”的祈愿,也是那血脉与乡土之间剪不断的羁绊……愿这缕炊烟,还能飘得久一些,再久一些,好让我们这些飞出去的风筝,被这根温暖的线牵回来。
□ 李小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