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临江,是从爷爷的砚台里,慢慢化开的。
那是一方沉重的老端砚。爷爷研墨时极慢,墨锭与砚池摩擦出沙沙的轻响,像春蚕食桑,也像夜雨叩着天井的青石板。墨香清冷,混合着厢房木柜里散出的陈年草药气息,构成我童年的底色。
我家住在一座木制老宅里,紧挨着一口百年老井——师姑井。天井是爷爷的花园与书房,种有几盆兰草、一丛太阳花与一棵秋日飘香的老桂。他的书案就设在廊下。我总搬个小凳坐在一旁,为他续上清水,或抚平新的宣纸。那时我看不懂他笔下小篆的屈曲、隶书的蚕头燕尾,却痴迷那笔锋行走时的无声,仿佛他将一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从虚空里召唤出来,稳稳安放于纸面。
爷爷刘志良,1926年生于重庆,是临江药帮的子弟。家族的迁徙地图,顺着长江与赣江展开:临江府的老字号、湖南常德的吉春堂、重庆的保安堂……最后,命运之轮又将爷爷送回了祖籍地临江。幼时在常德亲历的烽火与离乱,让他早识家国滋味。
他曾是药号继承人,后来成了教书先生;他曾拥有广阔天地,后来守着一方天井。
他很少提及在特殊年代的经历,只说过,那些年,他最心疼的是几本被损毁的旧籍,和一方被摔出裂纹的旧砚。他说话时望着天井上空,手抚着一盆兰草的叶子。那份平静,像古井的水,深不见底,却映着天光。
但他从未让笔锋委顿。教书之余,所有心力都付与诗词和书法。他曾参与编撰《临江镇志》,注释古籍。于我而言,他就是活着的临江府志。
最快乐的时光,是跟着爷爷去老街。穿过幽深的巷子,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街两旁药铺的招牌最多,空气里弥漫着甘草、当归、陈皮的香气,那是故乡最本真的呼吸。他带我去书店看书,去邮局寄稿子,偶尔买一包灯芯糕。我牵着他的衣角,闻着墨香、药香、糕点的甜香,觉得这条街怎么都走不完。
后来,我像一叶小舟,驶离了这座港湾。直到爷爷病重,我赶回老宅,他已不能起身,见到我,混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唤我的小名“兰兰”,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紧紧握住他的手,那曾经执笔如椽的手,已经瘦如枯枝了。
爷爷走后,我收好了他的那方端砚,几卷他亲笔誊订的诗稿与手抄的《世说新语》。读到他“曲折长河一艇游,风颠浪涌泊荒洲……平风息浪清明水,丽日行船岂患忧”的自题诗,我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决堤。这既是写长江,也是写他的人生啊。
如今,当我看到樟树药交会上,传统炮制技艺与数字科技交相辉映时,我知道,爷爷的临江并没有沉睡,它活在每一片被精心切制的枳壳里,活在钟鼓楼上登高远眺人的目光里,也活在我以及无数如我一般承载着故乡记忆的新临江人的生命轨迹里。
古井的水虽渐渐淡出日常的饮用,但那份澄明与深邃,早已渗入我们的骨子里。爷爷的墨痕干涸在纸上,但那缕墨香,已随风浸润到故乡每一寸肌理中。
每每说起故乡,我就仿佛看见爷爷站在天井下,缓缓研墨,而后提笔,在时光的宣纸上,写下两个温润而有力的大字——临江。
□ 刘夕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