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一天天近了,六婶婶一天天老了;而她的“女儿”青菜却一天天长得丰满和漂亮。按我家乡的年俗,新年要用红丝线绑两张青菜叶子,靠大门框立着,从年三十立到初七。
六婶婶年逾古稀,住在村里曾经的仓库改造的家里,门扇裂了一道缝,但门框还算结实,青菜靠在门框上,也挺好看。
六叔身体不好,早早就走了。早年,六婶婶带大了一个叫青青的养女,嫁到山那边了,“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路太远,活太多,难得回来。六婶婶就种青菜,把青菜当成自己的女儿。
女儿也应该有个家。丹桂飘香时节,六婶婶在屋后空地里除去杂草,整出一方菜园,方整的畦,南北朝向,浅沟厚土。不出两个月,大大的青菜叶长势良好,叶梗深绿刚脆,茎根硕大强壮。在众多菜类中绿油油,身姿挺拔。
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大多数家乡人既爱萝卜又爱青菜。萝卜青菜作为餐桌上的不二主角,美味聚合,时间驻足,寻常也可以升华为特殊,看起来很好看,吃起来很美味,听起来很悦耳。有时候,六婶婶喊青菜“青青”,有时候叫棒菜、扇菜、芥菜笋、南风菜,这些名字都是六婶婶这个“女儿”的乳名。
日子,慢时像老黄牛,快时像离弦箭。乡邻从六婶婶门前过,六婶婶给大家打招呼,大家也“嗯呀嗯呀”回应。更多的时光,六婶婶是去菜园,和青菜聊天。青菜还是秧苗的时候,六婶婶会对它说自己小时候的故事。她嘱咐青菜要多吃,“吃饱了才能身康体健”。六婶婶曾想过把青菜移回院里种,这样就白天黑夜在一起,像养鸡、养狗一样陪伴。前几年,六婶婶真的养过几只鸡,和鸡同吃饭;养过一条小狗,抱着它睡。不过,六婶婶觉得还是种青菜好。
唉,女儿是娘的房中客,女儿再好也是要离家的。要收菜了,六婶婶几天几夜睡不着,一个人独自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些啥。收菜时,六婶婶不用刀砍,她把青菜连根拔起,把它们整齐地摆在菜地上睡上三天——传说,人死了三天才能到黄河边,心死了身上也就不疼了。人和菜应该是一样,睡上三天,青菜也就不知道疼了。
青菜梗是女儿的肋骨。洗干净了切片,用红辣椒干爆炒,菜梗本来就有辣味,混杂了辣椒的辣味,那个酷劲,直冲肺腑。菜梗也可腌制,切片,用盐腌,加辣椒末,放在瓦罐中,咸香辣俱全,同时又酸掉了人的牙齿。
青菜叶是女儿的头发。六婶婶将摘回来的青菜叶,放到太阳底下晒一天,晒到菜叶软,撒上盐,封口倒置,让瓦罐内的盐水流出,十几天后,一罐罐酸菜做好了。酸菜呈黄色,或炒肉末,或加几片青椒素炒,或煎辣椒,或做酸辣汤,辛辣酸涩,有初恋的味道,让人沉溺其中。
六婶婶见过村上女孩头发拉直和烫卷卷的。六婶婶做冲菜和梅菜干。冲菜是泰和人爱吃的一道传统农家菜,有着鲜、香、脆、爽、辣等特点。六婶婶做梅干菜,秘诀是把晒了一天太阳的菜叶放锅里蒸半熟,取出放大盘子或桶里,第二天放太阳底下晒,如此反复晒几天,直到菜叶凝聚了太阳的味道。用它烧红烧肉,煎辣椒,打汤,做扣肉,做包子,香气冲天。
青菜茎芳名叫菜头,像极了养得富态的女儿。六婶婶轻手轻脚把皮削了,取其淡绿色或白色茎心,切片,素炒,是一道清淡入心的素菜。吃不完,六婶婶就把茎心切片,置太阳底下暴晒,一片片茎心晒干后,卷起,轻盈白皙,有如蝴蝶,或者说更像玉兰片。用水泡了,炒肉是极好的选择,青菜茎心吸油,且有青菜头独有的清香,入心入肺。菜头皮也不会浪费,洗干净了,手撕成小片,用盐腌,加辣椒末,放置玻璃瓶,过几天,刚脆的菜头皮软化了,不管早中晚餐,夹几片用小碟装了做小菜吃,既调味又开胃。
生活的味道,就是酸甜苦辣咸。几畦青菜,半亩时光。种菜乐、收菜乐、做菜乐,吃菜没有做菜乐。我问六婶婶:青菜,不是芥菜么,怎么叫“青菜”呢?六婶婶也不知道。她觉得,青菜是她的好“女儿”,那“青菜”肯定就是好名字。
我喜欢与青菜为邻的六婶婶。每年的大年初一,我都会去给六婶婶拜年,听她讲“女儿”的故事。
□ 黄从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