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面盾牌,能抵挡什么?
过去,它在战场上能抵挡刀光剑影,守护家园城池。今天,在大余县吉村中学,这面盾牌正帮助一群少年,抵挡成长的迷茫、精力的荒散,以及与文化根脉的疏离。
十余年来,累计已有1800余名少年在旁牌舞这门古老技艺中淬炼筋骨、安顿精神。他们的身影,从校园操场舞到大余春晚现场,并在各级赛事与展演中屡获佳绩。但比这些奖牌更珍贵的,是生命本身的成长与发光。
“校园需要一种有根、有魂的文化载体”
近日,吉村中学操场上,呐喊声破空而来。十余名少年手持竹编盾牌,静若处子、动如脱兔,古老的“开旁牌”“持牌蹉步”在他们身上复现,仿佛一卷骤然打开的活态军事史。
“这不只是舞蹈,更是赣南客家武文化的‘活化石’。”负责教授旁牌舞的体育教师温仁发告诉记者。旁牌舞源于明代抗倭名将戚继光所创战术,自万历年间由大余吉村康氏族人康明生带回,在宗族中传习400余年,既用于护族防身,也是春节、中秋等节庆时在宗祠和乡村巡演的固定项目。2013年8月,旁牌舞技艺入选江西省第四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然而,“活化石”也曾面临封存危机。“我们这代人老了,传承的担子快扛不动了。”71岁的江西省“四个100”文化导师、旁牌舞第二十代传承人康寿生感叹,青壮远行,老者力衰,能完整演绎全套招式者寥寥,技艺传承面临断代。
转机出现在2014年。彼时的吉村中学,与众多乡村学校一样,面对着一群精力旺盛却无处安放的少年,尤其是那些情感世界空旷的留守儿童。“校园需要一种有根、有魂的文化载体。”吉村中学党支部书记、校长李君辉说。
学校与康寿生等传承人一拍即合,将旁牌舞、舞龙舞狮、吉村年歌等非遗技艺引入大课间与课后训练,实行“传承人驻校+校内教师授课”双师模式,既为古老技艺寻路,也为乡村少年搭台。2021年,“双减”政策的春风,让这棵老树萌发新枝。学校成立非遗社团,每周开设3节固定课程,推动传承步入正轨。
“我们的任务,就是引水入渠”
“你看这些孩子,活泼好动,甚至有些调皮叛逆。”温仁发指着操场上挥汗如雨的少年们,眼中闪着光,“在旁人看来或许是问题,却恰恰是旁牌舞最珍视的特质。我们的任务,就是引水入渠。”
这引水的功夫,讲究三重境界。
一重是磨砺。将招式拆解,于千万次重复中打磨。这个过程,磨掉的是浮躁,练出的是专注与筋骨里的爆发力。青春的莽撞,被淬炼为可驾驭的力量。
二重是融合。当个人融入“圆窝阵”,成为集体中生死攸关的点位,真正的蝶变便开始了。
“一人失位,全阵皆危。”这八个字,是训练中最严厉的训诫,也是最生动的德育课。在冲阵、掩护、协同中,少年们血肉相连地体悟到责任、信任与“同袍”二字的千钧之重。
三重是铸魂。“我告诉他们,你们手中这面盾,400多年前抵御的是敌人;脚下这套阵,凝聚的是保家卫国的智慧。”温仁发说。
当汗水浸透衣裳、号子响彻云霄,他们传承的便不再仅仅是技艺,更是一份关于家国、勇气与担当的“魂”。爱国情怀,已在筋骨的劳顿与精神的共振中悄然扎根。
“那一刻让我知道,自己也能发光”
八年级学生涂家毅,曾是个逃课、顶撞师长的“问题少年”。温仁发看中他骨子里的好强与爆发力,先邀请他加入篮球队释放精力,再引入旁牌舞队。
起初,涂家毅训练心不在焉,直到一次“圆窝阵”排练,因他一步之差,全队阵型瞬间溃散。在队友的低语与自己的满脸通红中,老师的话如雷贯耳:“一人失位,全阵皆危——而在战场上,这关乎所有人的性命。”
那一刻,“责任”二字有了千钧重量。从此,课后加练成为常态,浮躁的心性化为坚毅的目光。如今,涂家毅已成长为舞队队长,还被评为大余县“新时代好少年”。
曾经沉默孤僻的少年王宇,则在严密的阵法中找到了打开心扉的钥匙。他必须与队友沟通交流、眼神交汇、手势呼应,从形单影只到和队友并肩站上省“四个100”文化导师优秀项目展演的舞台。“那一刻让我知道,自己也能发光。”他眼中闪烁的光芒,正是这项古老技艺最动人、最宝贵的回响。
“舞台上收获的掌声,所带来的文化认同、集体荣誉与坚持的毅力,是任何刻板说教都无法赋予的。”李君辉感慨道,旁牌舞见证了一群少年“强体、凝心、铸魂”的完整旅程。
如今,在吉村中学,旁牌舞早已超越“非遗进校园”的展演层次。它是一面坚实的盾牌,为青春抵挡迷茫;它是一套严谨的阵法,为少年重塑品格;它更是一座桥梁,连接历史与未来、小我与家国。这门古老技艺在校园里扎下的是育人之根,绽放的是希望之花。
叶相发 本报全媒体记者 张海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