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灵魂的深处，有一座文化的圣坛，它宛如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闪耀着永恒的光芒，那便是世界三大古老藏书楼之一的宁波天一阁。
我对它的崇仰，已有30多年了。最初是被黄宗羲先生《天一阁藏书记》中的文字点燃。在他的笔下，天一阁好像一位沉默而深邃的智者，静立于历史的长河中，默默地等待着你的到来。而后又在余秋雨先生《文化苦旅》中读到《风雨天一阁》那鲜活动情的描述。这些字符组合成一把神奇的钥匙，开启了我对这座古老楼阁深深向往的心扉，让我在心底无数次描摹它的模样，想象着黄宗羲先生初登阁楼时缓步中的郑重与尊崇，萦绕着余秋雨先生蹚水入阁时的窘迫与虔诚，体会到前贤学人对文化的顶礼膜拜，呼吸到书阁层层古籍之间弥漫着的庄严文雅气息。
人生的机缘似乎总有定数，缘未到时百念无用，缘若来时自然而然。我数十次到过浙江，也来过与宁波相邻的舟山、台州和绍兴等城市，但就是无机会来咫尺之隔的宁波。好在天遂人愿，退休之后的我，终于来到宁波，参加华东六省一市书籍设计双年展评奖活动。当我得知会议日程中有参观天一阁这个活动安排时，感觉恰似漂泊半生的游子即将回到魂牵梦绕的故乡，又像是久恋不得的爱人终于得到点头应许的喜悦。这是一场期待了很久的相遇，是我与天一阁冥冥之中注定的缘分，越是深厚的思念越源于漫长的等待。
参观前的那个夜晚，我独坐于灯下，闭目打坐，如一位虔诚的求道者，沉浸在对天一阁的遐想之中。过去读过的文字，像一个个精灵，蹦蹦跳跳闪现在我的眼前，幻化出天一阁那如梦似幻的前世今生。我看到了创建者范钦那坚定而睿智的目光，他怀揣着对文化的热爱，如一位孤独的行者，在历史的风云中为书籍寻找一片栖息之所。我也看到了无数文人墨客对知识的渴望与无奈，我体会到黄宗羲感慨“读书难，藏书尤难，藏之久而不散，则难之难矣”的苍凉和沉重。在历史的长河中，多少藏书因战乱、火灾、家族衰败等原因，泡沫般消失在岁月的洪流中，徒留后人无尽的叹息。这更让我对天一阁的存在倍感珍惜，它就像一座孤岛，在文化的海洋中守护着那些珍贵的宝藏。
风雨渐紧，但在踏入天一阁的那一刻，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了下来，唯有风雨敲打着古老建筑的声音，犹如历史的悠悠心跳。
带我们参观的是一位志愿者，这是一位中年女子，熟知阁史，知识渊博，热情细致，声若洪钟，她引领我们循序参观，娓娓道来。而我，却不愿从众跟随，或独立墙头抚摸凹凸不平的堆塑艺术，或站在院中环顾四周的福地琅嬛，心事浩渺，神思飞越。
天一阁的整体布局犹如精心谱就的丰富乐章，充满了韵律与和谐。整个建筑群以藏书楼为核心，楼阁与庭院相互映衬，错落有致。楼阁的飞檐翘角，如同展翅欲飞的凤凰。庭院中的花草树木，虽历经风雨，却依然生机勃勃，像是默默守护楼阁的卫士，见证着岁月的变迁。天一阁的建筑融合了江南水乡的温婉与文人墨客的雅致，白墙黑瓦，在风雨中更显古朴典雅，俨然一幅水墨画卷。那墙壁上斑驳的痕迹，是岁月留下的吻痕，每一道都诉说着沧桑的故事。随处可见的精美的堆塑，仿佛在讲述着古老的传说，有神话中的瑞兽、历史中的英雄、诗词中的意境，它们在木质、泥质和石质的纹理中转换跳跃，为这座古老的建筑增添了几分神秘的色彩。
天一阁令人称奇的，是其以“天一生水”为寄托的设计。楼阁分为上下两层，上层为一大间，象征“天一”，下层为六间，象征“地六”，以合“天一生水，地六成之”的理念。这种设计不仅体现了古人对防火的重视，更蕴含着对文化传承的美好祈愿。水是生命之源，也是文化得以延续的象征，天一阁以水为护佑，守护着那些珍贵的典籍，使其免受火灾的侵袭。
中国的藏书史，既是一部波澜壮阔的传奇，也是一种兴废交替的悲伤。古人说：“惟殷先人，有册有典”，早在商周，便有了国家藏书，春秋战国时期，私人讲学之风兴起，私人藏书便应运而生，但到了秦代，一把大火几乎焚尽天下典籍。自汉至宋，逐步累积，尤其到了宋代，随着纸张和印刷术的发明，藏书之风更加盛行。唐宋时期都涌现了一批著名的藏书家，如唐代的韦处厚历任宪宗、穆宗、敬宗、文宗四朝，藏书万余册，史学家、藏书家令狐德棻更是集结书籍20余万卷；宋代苏易简、晁公武、陈振孙、陆游等都是藏书大家，就在宁波月湖一带，也有楼钥的东楼、史守之的碧沚，后人谓为“藏书之富，南楼北史”。然而，明代以前绝大部分藏家、藏书都昙花一现，湮灭在历史的烟尘之中。唯有天一阁，自明代嘉靖年间建阁以来，400多年巍然屹立，虽然其间也经历过战乱频仍、偷盗四起、灾害侵袭等考验，但终于挺立至今且历久弥新。这不能不说是中国藏书史乃至世界藏书史上的一大奇迹。
岁月流转，当历史的车轮驶入当代，天一阁迎来了它的新生。它不再是一座封闭的家族藏书楼，而是中华民族文化传承的重要象征。许多人被天一阁的精神所感动，他们怀着对文化的热爱和对历史的敬畏，自觉地将自己珍藏的图书捐赠给天一阁。这些捐赠者，有学者、有普通市民、有海外华侨，他们就像点点繁星，汇聚成璀璨的银河，为天一阁注入了新的活力。阁中的图书由历史极盛时的7万余册至解放初期仅存的1万余册，逐步增加到10万余册，至今已扩充到30余万册，种类也更加丰富，涵盖了古今中外的各个领域。这些新的藏书与古老的典籍相互交融，不同时代的文化在这里对话，续写着天一阁新的辉煌。
巍巍天一阁，它不仅是一座藏书楼，更是一座文化丰碑。它承载着历史的记忆，闪耀着智慧的光芒，为我们在文化传承与发展的道路上照亮方向。历史上的江西是一个文化大省，现在又提出文化强省的目标，在漫长的文化发展征程中，我们能从天一阁的故事中汲取些什么样的力量，续写出属于自己的文化璀璨篇章呢？
□ 吴信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