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赣州美术馆展厅一圈鹅黄的光晕里，六岁的小屿踮起脚，奶声奶气地问：“小猴子为什么要骗海豚呀？”展示框里，法国艺术家埃马纽埃尔·弗拉热的剪纸作品《猴子与海豚》静静舒展着——浪花的蓝、海豚的灰、猴子的棕，叠映着岸上白色的城堡，像一个被定格的寓言。妈妈轻声读着简介：“因为猴子撒谎说自己是王子，海豚生气地把它丢回了海里。”小屿微蹙眉头：“那它以后要诚实，对不对？”
这童真一问，如同一粒落入水面的石子，漾开了整个展览的涟漪。2026年，二十周岁的“中法文化之春”把《光之剪影》中法剪纸艺术交流展带到了赣州。埃马纽埃尔·弗拉热曾说：“艺术与孩子，永远是最纯粹的关系。”他或许不曾料到，自己剪刀下那些源自法兰西的寓言与诗意，能远渡重洋，与一片炽烈的“赣南红”轻盈相拥，并在孩子清澈的目光里，续写出新的故事。
展厅另一侧，赣南客家剪纸市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曾晓梅正被观展者围着。墙上是一幅红底金纹的《客家福》，灯光透过细密的镂空，在她指尖流淌出温暖的光斑。“看，这是白菜，客家人讲‘白菜’就是‘百财’；这是寿桃，寓意长寿；这是葫芦，象征生生不息。”她的手指抚过纹样，停在那一圈田字纹上，“我把赣南八境台和飞马也剪了进去——对应‘飞马踏燕’的吉祥寓意。”
这幅《客家福》，正是曾晓梅与埃马纽埃尔跨越山海的指尖共创。客家福剪影基底由曾晓梅一剪一刻勾勒，法国艺术家则以独特的套色剪纸技法，在这东方的骨架上，刻画出精巧的图案。作为“中法文化之春”二十周年的特别策划，当曾晓梅剪刀下客家人的生产生活图景，与弗拉热的浪漫主义叙事拼贴并肩而立，两位来自不同文明的讲述者，在光影镂空中彼此致意。曾晓梅的剪纸里，藏着客家人迁徙的足迹、春耕的吆喝、采茶的山歌，每一剪都依循“一图一意，一意必吉祥”的美好愿景；埃马纽埃尔则以蕾丝般层叠交织的色彩与造型，剪出法兰西乡村的城堡、寓言中的狐狸与山羊……仿佛一本轻轻展开的童话书。
一边朴拙，有泥土的温度；一边精巧，有梦境的灵光。这场静默的对话，吸引着不同的目光。赣州师范高等专科学校第二附属小学的美术老师温强英前来“取经”，她的学校正尝试将非遗剪纸引入课堂。“很多人会觉得剪纸是古老的、遥远的事情，我们想让孩子们从小接触，将剪纸这门传统技艺传承下去。”
传承的种子，早已在曾晓梅定期走入的课堂里，悄然破土，廖天阳便是这样一颗发芽的种子。她从小学三年级就跟着曾晓梅学剪纸，后来考进山东大学外语专业，又漂洋过海赴美。她的行囊里，始终珍藏着一把小小的剪刀。在大洋彼岸的课堂上，她剪生肖、剪客家福，美国学生睁大眼睛问：“为什么中国红这么亮？”她便娓娓道来窗花里的年味，讲客家人迁徙途中对“家”的守望。那些轻盈的红纸片，仿佛有了生命，成为小小的文化信使，在异国的教室里，静静讲述着赣南的故事。
观展的人，各有各的“看见”。剪纸爱好者蔡卫红在每一件作品前驻足：“法国剪纸像一本带插画的哲思小书，我们的则像一本摊开的客家生活日记，唤起我们儿时的记忆。”她说，曾晓梅的剪纸里藏着“未说完的话”。“砻谷碾米”里听不见的舂米声，“采茶戏”里唱了一半的山歌……这些留白，让乡愁有了形状，让剪纸有了呼吸的温度。
赣州美术馆馆长罗晶，揭秘了在展品遴选与空间叙事上的独到用心：“展品上，既精选客家传统剪纸中民俗、家风、乡土题材代表作，也引入法国剪纸艺术的当代创作、创意表达作品；展陈布局上，采用同主题对照、同板块对话的布展方式。”正是通过这种并置与呼应，客家剪纸的民俗底蕴与法国剪纸的现代审美得以隔空握手。一场关于“艺术无国界”的对话，无需言语，已呈现在每一道目光的流转之间。
这种对话，在ATIA中法艺术传承与创新协会会长Emie老师看来，尤为厚重。她说，不同于文化资源丰富的国际化都市，如赣州这样的内陆城市，其文化活力恰恰体现为一种“真诚的珍惜”。这里的观众对真正用心的艺术展，会报以发自内心的热情。她认为，“中法文化之春”这类国际IP的引入，为赣州艺术生态带来的提升是显而易见的，既树立了专业化的展览标准，又打开了国际对话的窗口。
唯一遗憾的是，这场本该充满欢聚色彩的展览，却蒙上了一层静默的哀思。开幕前一个月，埃马纽埃尔·弗拉热骤然离世，唯有他的作品悬挂在展厅最明亮处。对于与埃马纽埃尔结下深厚情谊与合作的Emie老师而言，这份离别尤为沉重。“生病期间，他始终惦记着展览，我们都彼此鼓励着……直至今日，我仍很难接受他已离开。”然而，当埃马纽埃尔的作品一幅幅挂起，观众驻足、凝视、眼中闪光时，Emie老师忽然了悟：“他没有离开。他就在每一幅作品里。”这份领悟，被她化作一句深情的法语，留在展厅的赠言卡片上——“艺术并未随着他的离去而终结。它依然向前迈进，依然被世人所瞩目，依然继续活着。”
艺术不会消失。它会变成风，吹向远方。
风，确已吹远。在赣州师范高等专科学校第二附属小学的剪纸课上，温强英正带着孩子们剪“马到成功”；廖天阳从美国发回的照片里，她的学生举着红艳艳的剪纸，笑容如阳光般灿烂。
纸上的镂空，是光栖息的形状；剪刀的游走，架起一座跨越国界的文化之桥，桥这头，是赣南土地上的红；桥那头，是伸向世界的眼眸与心跳。
□ 付静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