纱幔透光,摇影壁上;丝带缠石,拟人之姿;纸网叠影,花窗漏景,东西对语一室中……国际博物馆日前夕,记者步入景德镇陶溪川国际手工艺术美术馆,仿佛坠入一个由线、纱、织物编织的柔软宇宙。静听纤维低语,俯拾手工痕迹,一场超越语言的国际交流正在进行。
在景德镇陶溪川国际手工艺术美术馆,一座由丝线、织物与手工温度构筑的“桥梁”正悄然延伸。这里正在呈现的《怀珠与蝶变|Pearl Within & Metamorphosis——2026国际手工艺术“星图计划”·纤维艺术特展》,汇集了来自中国、德国、英国等多国艺术家的作品,他们以纤维为经纬,将个人记忆、文化基因与生命哲思,编织进一件件可触可感的作品之中。
纤维艺术在二十世纪中叶于欧美被正式确立为独立门类,其核心的编织、缝纫、缠绕等技艺,是人类文明共通的语言。中国艺术家则运用这份来自他乡的艺术形式,填写着最个人化、也最富中国文化肌理的文本内容。
艺术家刘嘉琛的《家书》,是诞生于芝加哥艺术学院的手工数码编织作品,其创作过程本身就是一场全球联动。艺术家将诗句发送给身处不同时区的人,收集他们的手写文字,再将这种数字时代的“鸿雁传书”编织进来。作品在保加利亚国立美术学院与景德镇同期展出,成了穿梭于两大洲之间的“信使”。竹纤维与蚕丝的材质,带着东方的温润,而作品对数字时代人际疏离与联结的探讨,却是全球性的共鸣。
德国艺术家凯瑟琳·冯·瑞星博的故事则反向印证了这种交流的深度。她是一位深耕中国文化的德国艺术家。过去二十余年,她沉浸于中国国家级非遗香云纱的古老制作工艺。在她的作品《纤维雕塑》中,薯莨汁、阳光、河泥与丝绸的对话,被她形容为一种“雕塑”过程。自然材料在时间中“呼吸、扩张与收缩”,最终呈现金属般的光泽。凯瑟琳自己也成为工艺的一部分,让这种东方智慧成为她表达自我的“窗口”。“她的作品在景德镇展出,完成了一个奇妙的回环:一位欧洲艺术家,用完全中国式的匠人精神与自然观,创作出具有普世审美价值的当代作品,再将其带回中国的艺术语境中。”陶溪川美术馆群馆长曾文静说。
纤维材料自带温度与记忆的属性,使其成为承载个人叙事与集体情感的载体。以头发为线,艺术家蔡雅玲进行着一场跨越三十年的母女对话。在作品《1987年的妈妈》中,她与母亲用彼此掉落的白发与黑发,在旧“的确良”布上刺绣,遮盖对方年轻时的容颜。头发作为身体的一部分,承载着时间最私密、最直接的刻痕,成就了一场关于成长、衰老与血缘之爱的“对话”。
同样,艺术家岳明月的装置《以身转生》,灵感虽源自中国神话,但其构建的关于“生命起源、联结与归返”的宇宙观,以及轮体旋转所隐喻的“轻柔却不可逆”的时间性,能瞬间触动不同文化背景的观者。陶溪川美术馆群展览主管汪梦耘告诉记者:“岳明月将传统图案从说教与民族志中解放出来,升华为象征层面的哲学沉思,从而打开了国际解读的通道。”
在全球化语境下,传统符号如何转译为新语言?是中外艺术家共同面对的课题。纤维的柔韧性,为这种转译提供了可能。
英国艺术家南希·艾伦的《迂回》系列,将海滩鹅卵石切割,嵌入丝带。格纹丝带唤起英伦记忆,而石头的永恒感则与丝带的装饰性形成张力。“中国观众可能从中读到‘金石为开’的坚韧,也可能联想到‘彩练当空’的诗意。作品本身成为一个开放文本,邀请不同文化背景的观者注入自己的解读。”陶溪川国际手工艺术美术馆负责人赵华英说。
此次特展精准地诠释了“博物馆作为桥梁”的当代内涵。一方面,它让中国艺术家借助纤维艺术这一国际语言,获得了更顺畅的“出海”航道;另一方面,它也热情地接纳了像凯瑟琳、南希这样的外国艺术家,他们的作品作为平等的艺术思考,完整参与这场关于生命、时间、记忆与文明的对话。
展览中,艺术家毕蓉蓉的作品富含隐喻。她穿梭于不同城市,提取建筑、海报上的纹样,再通过绘画与织物“编织”进新的空间。这正是当代博物馆在全球化时代的使命:它不再仅仅是文明的储藏室,更是活跃的“编织机”,将不同文化的丝线收集于此,鼓励艺术家与观众一同,编织出对于世界新的理解与想象。
□ 本报全媒体记者 朱宸廷 文/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