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惟录》(即《明书》)记载:“近代以来,状元及第,仗节死者……宋三人:何栗、文天祥、陈文龙。”三人中,用生命书写正气在江西的文天祥最负盛名。
在文天祥诞辰790周年之际,回顾他留取丹心照汗青的英雄气概,感佩其天地有正气的千古浩然正气,感慨万千。这浩然正气,孕育自赣鄱大地的忠烈遗风,彰显于性命攸关的生死抉择。他的“死节状元”身份,被载入史册,他风格秀劲的书法、以弈怡情的日常、“允称诗史”的诗文,也始终被人们喜爱着。
丹心铸江西正气
文天祥原名文云孙,自幼受家学熏陶,能诗善文,兼习武艺。他的家乡吉州庐陵,当地人素有“以忠节自负”的秉性。
南宋时,皇亲赵汝厦担任庐陵知县,于1203年创立“三忠堂”,开启庐陵忠节祭祀先河,砥砺邑人后学。吉州知州李芾在咸淳年间(1265-1274)新立“四忠一节祠”、刻《景行编》,庐陵之风与时俱进。庐陵籍士人也以被赞为“四忠一节”传人而自豪,忠义之士辈出。“四忠一节”即文忠公欧阳修、忠简公胡铨、忠襄公杨邦乂、文忠公周必大、文节公杨万里。
《宋史·文天祥传》记载,少年文云孙见学宫三忠之像,“即欣然慕之”,誓言“没不俎豆其间,非夫也”。这份见贤思齐的初心,为他日后为国死节埋下坚实精神根基。他终其一生,都对乡贤“四忠一节”的垂范念念不忘。
恩师江万里直接影响了他的人生。在白鹭洲书院求学期间,他就受到创院恩师江万里忠君爱国、刚正不阿品格的熏陶;咸淳九年(1273),他赴长沙任职,专程拜访了主政湖南的江万里,江万里耳提面命。德祐元年(1275)二月,江万里拒降元军,率全家投止水死节,成为文天祥日后笃信“一死之外,无可为者”的忠义典范。二人成为宋史上唯一一对以丞相之身抗元捐躯的师生。
宝祐四年(1256),二十一岁的文云孙被宋理宗赵昀当廷钦点为进士第一。状元及第后,他更名文天祥,字宋瑞。《续资治通鉴》记载,入仕后的文天祥成为力主抗元的主战派。开庆元年(1259),职位卑微的他屡次上书直言朝政弊病,以致数度沉浮,三十七岁时便自请致仕。
德祐元年(1275),他率五万余名赣鄱儿女入临安勤王。此时京官大逃亡,朝堂仅剩六臣可用。他连升数级,官至右丞相兼枢密使。上任次日,他便奉命赴皋亭山元营谈判,面斥元丞相伯颜,被扣留。不甘心就这样羁縻北营的文天祥,于被押解北上途中在镇江伺机脱逃,渡海南归,继续在闽粤赣募兵抗元。
祥兴元年(1278)冬,宋军疲师在海丰五坡岭一日不戒,遭元军突袭,文天祥不幸被俘,后自杀殉国未果。押解过零丁洋时,他挥笔写下“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1279年3月,崖山海战宋军覆灭,南宋沦亡,文天祥痛彻心扉,怒斥元军主帅张弘范:“国亡不能救,为人臣者,死有余罪,况敢逃其死而二其心乎!”
再次被押解北上,途中他决意绝食于44岁生日时饿死故乡,以成首丘之志,被元军强行灌食救回。其后一路以“臣心一片磁针石,不指南方不肯休”明志,写下大量忠愤诗篇。
1279年11月,文天祥被押至元大都,元世祖忽必烈百计劝降。先遣南宋降帝赵显出面,他直说“圣驾请回,圣驾请回”,绝不因君降而臣降。忽必烈亲自出面,许以“宰相”“枢密使”高官厚禄,他厉声坚拒:“我是宋状元宰相,宋亡,惟可死,不可生!”忽必烈叹曰:“好男子,不为吾用,杀之诚可惜也。”
文天祥居污暗囚室三年有余,而气节弥坚。1281年夏,他援引孟子“吾善养吾浩然之气”自励,挥笔写下千古名篇《正气歌》:“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风檐展书读,古道照颜色。”浩然正气跃然纸上,将他理想中的“安乐国”、心中的正气与忠义,化作穿透囚牢、跨越千年的精神力量。
1283年1月,文天祥在燕京柴市南向跪三拜后慷慨就义,实现了其“忠胆义肝不可状,要与人间留好样”的夙愿。
据《文山先生纪年录》记载,其妻欧阳氏在其衣带中发现了他的《自赞》绝笔诗:“孔曰成仁,孟云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宋丞相文天祥绝笔。”此数语,正是文天祥以生命书写“正气在江西”的最高总结,亦是死节状元留给后世最珍贵的精神遗产。
元英宗至治三年(1323),文天祥殉国四十周年,文天祥被纳入吉州先贤序列,史载“吉安郡庠奉公(文天祥)貂蝉冠、法服像,与欧阳文忠公修……序列祠于先贤堂”;之后,庐陵士民又于忠节祠增设文天祥像,实现了当地人“四忠添一客”的预判。自此文天祥享受祠祀,始有“五忠一节”之说。
两年后,新改造的乡贤祠又“祠丞相文信公其中”。明景泰七年(1456)文天祥被追赐谥号“忠烈”,从此官方版的“五忠一节”的品目,正式确立。
诗书似其人
文天祥浩然正气,不仅施于死节,还存于诗文书画。
其文学成就“允称诗史”。他一生著作甚丰,多有忠愤慷慨之文,其代表作《正气歌》被誉为名垂千古的“中华精神史诗”,《过零丁洋》被奉为光耀史册的千古绝唱;《指南录》《指南后录》《吟啸集》《文山诗集》等记录其抗元历程与忠义情怀的著作,成为后世铭记其正气的精神载体,后辑为《文山先生全集》。《纲鉴易知录》载其“居狱四年,忠义之气,一著于诗歌,累数十百篇。至是兵马司籍所存上之,观者无不流涕悲恸”。清代《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更以“天祥平生大节,照耀古今,而著作亦足以配之”嘉驰其文名,使其文名与气节交相辉映。
2024年,《江右文库》“精华编”《文天祥集》在故土江西重新校勘出版,字里行间,丹心未冷。
其书法皆凛然有正气。文天祥书法宗二王,尤擅小篆与草书,笔端雅致俊秀。讲究纸墨,喜用白鹿纸。历代书画家、学者、收藏家都盛赞其书法字如其人,风骨特立。元末明初史学家陶宗仪撰写的《书史会要》,是一部记述上起三皇下至元代的能书人的九卷本著作,记载文天祥“忠义名节炳焕史册。善小篆。尝见丹书一砚后云:‘紫之衣兮绵绵,玉之带兮粼粼。中之藏兮渊渊,外之泽兮日宣。呜呼!磨尔心之坚兮,寿吾文之传兮。庐陵文天祥书。’共四十四字,笔画贞劲,似其人也”。明代文学家张丑则嘉誉“清疏挺竦,令人起敬起爱”。
他的书法作品存世极少,小篆作品已失传,目前仅存三件行草传世珍品,均为国宝,分别是辽宁省博物馆藏《木鸡集序卷》、中国国家博物馆藏《文天祥书<谢昌元座右自警辞>》、北京故宫博物院藏《上宏斋帖》。此外,他在于都罗田岩留有“岂弟君子,民之父母;靖共尔位,正直是与;无贰无虞,上帝临女”摩崖石刻,字迹刚劲如剑;在海门莲花峰下石头上仗剑刻“终南”二字,明其南随国君、死战不降之心,石碑至今犹存,见证其忠贞不渝的家国情怀。
擅棋道
文天祥还是文献可考的象棋大师。《宋史》明确记载“天祥好弈”,《象棋诗》中“宁为握节死,安肯屈膝拜”的精神,他在对弈实战中体悟极深,并最终践行。
文天祥的祖父、父亲、叔父均为当地弈棋高手。他自幼聪颖,四岁能与成人对弈不落下风,八岁便难逢对手;成年后更是棋艺精进,且以棋入诗文,写成棋谱一本,“以其危险制胜奇绝者命名”,收录“自玉层金鼎(又称玉帛金鼎)至单骑见虏”等四十局,留下了许多宝贵的象棋史料。1943年,福建棋艺家林幼如在福州旧书摊上,发现《事文类聚》一书中夹有《文丞相玉帛金鼎图》象棋残局。此残局图曾辑入道光二十一年(1841)的旧抄本《安昌堂古棋谱》。1956年8月,《象棋》月刊将其发表后,世人这才知晓了文天祥深厚的棋学造诣。
文天祥一生特爱下棋。入仕后公务之余,总是要挤出一点时间下棋;节假日外出游赏时,也要带着象棋,“扫残竹径随人坐,凿破苕矶到处棋”,以添游趣;酒至半酣,更喜与人捉对厮杀,“闲云舒卷无声画,醉石敲推一色棋”,酒促棋兴。特别是致仕家居期间,尤为频繁地与当地象棋名手对局,在生日当天也要下棋,如他在《生日山中与萧敬天韵》一诗中所写:“客来不必笼中羽,我爱无如橘里枰。一任苍松栽千里,他年犹见茯苓生。”意思是说,你们如果来为我祝贺生日,不必带什么贵重礼品,只要陪我下棋就好,这样既逍遥自在,又能延年益寿。
以棋为伴的诗句记录的还不只是他以弈怡情的日常,更有看人下棋、以棋观世的人生感悟。别人弈棋,他就在一旁观棋不语,“钓鱼船上听吹笛,煨芋炉头看下棋”,乐此不疲。从棋道弈经中,他悟出了“众人皆醉从教酒,独我无争且看棋”的处世之道,还写成了著名的组诗《象弈各有等级四绝品四人高下》。
即便身陷囹圄,他依然痴迷下象棋,此时弈棋不止明志,还助他精神抖擞,他在《世事》中写下“棋淫诗兴薄,书倦梦魂迷”句,坦言对象棋的极致热爱,让英雄形象更显真实立体。直至殉国前夕,元朝副宰相麦术丁下令“千户所(监狱)收其棋弈笔墨书册”,其弈棋生涯方告终结。
文天祥下棋还有一绝,即下盲棋,并首创“水中盲弈”。盲棋绝技在中国源远流长,文天祥却是有史实记载的最早下盲棋的人,明代朱国桢《涌幢小品》载:“文丞相嗜象弈……暑月喜溪浴。与弈者周子善,于水面以意为枰,行弈决胜负,愈久愈乐,忘日早暮。或取酒炙就饮啖。”他与国手周子善一边游泳,一边以水面为枰、口述行棋,无意中开创了“水中盲弈”之先河。
这是发生在咸淳十年(1274)夏季的一件趣事,也是文天祥身体力行推动象棋文化发展的缩影。文天祥时任赣州知府,期间“谏诤有风烈,治郡持节,廉明有威”,善政之余,他不仅自己喜欢下棋,而且还为江西带出了一批象棋名家。他以庐陵为中心,凝聚了以周子善、萧耕山、刘渊伯、刘定伯等为代表的一批弈棋高手,在棋坛上活跃一时,形成了南宋末年江南棋坛极具影响力的流派——史称“江西弈派”,为赣鄱文化增添了别具趣味的一笔。
正气传江右
文天祥的“浩然正气”成为中华民族不屈精神的象征,无数仁人志士、领袖人物乃至全球华人社区及东亚儒家文化圈均对其推崇备至,各类古籍史志更是对他的“死节”之举多有记载、盛赞有加。
史学界把文天祥与陆秀夫、张世杰并称为“宋末三杰”。元朝官修《宋史》时,竟然决定“降臣无传,只为文天祥立传”,赞其“慷慨赴死,从容就义”“就死如归,是其所欲有甚于生者,可不谓之‘仁’哉”;明清两代于谦、史可法、王阳明、林则徐、曾国藩等皆以其为精神楷模,盛赞其“孤忠大节,万古攸传”;鲁迅直言“文天祥是给中国争面子的”……
自元代起,建造各种追念文天祥的祠庙就没有停止过。各地人民以多种方式纪念他,从家乡地方祭祀,逐步上升到国祭。忽必烈不仅要求修史为其立传,还允许民间祭祀。明代御史周孟中奏请建文信国公祠,王阳明重修祠宇并题记“公之忠,天下之达忠也”;清代将其列入国家祀典,学者龚开、胡广等为其作传,赞其“孤忠大节,足以壮山岳,贯日星”,是中华民族亘古未有的仁人杰。
近现代人民以多种文艺作品追念他。1941年6月4日,上海剧艺社首演了话剧《正气歌》,后到上海、重庆等地巡演,轰动一时;7月,同名剧本单行本由上海剧艺社出版,被《剧场艺术》杂志评为剧本奖“第一奖”。最为引人瞩目的是,1943年12月15日,上海联艺剧社将该剧更名为《文天祥》在上海兰心大戏院首演后,再次引起巨大轰动,公演共计186场。据曾现场观剧的人回忆说,闭幕前扮演文天祥的演员每每诵念“这浩然之气乃是天地间的一股正气……”,台下一片静寂,之后便是雷鸣般的掌声。
近年来,各地也先后拍摄了《文天祥——起兵勤王》《千古英雄》《文天祥之血色庐陵》等多部以文天祥为主题的电影。
如今,北京文丞相祠、江西吉安文天祥纪念馆和文天祥墓(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广东潮汕大忠祠和“天地正气”亭、深圳文天祥纪念公园、南京正气亭等文天祥纪念场所遍布各地;潮汕地区每十年举办“宋大元帅巡游”祭社,民众以红桃粿印刻“浩气长存”,世代缅怀忠魂。多地还建有文山学校、矗立文天祥塑像,师生诵读《正气歌》,让忠义精神代代相传。
岁月流转,文天祥用生命铸就的正气滋养着一代又一代江右儿女。在历史的长河中,人们循着他的足迹,坚守气节、挺身而出,用行动诠释着“正气在江西”。其中,无产阶级革命家方志敏便是鲜明的传承者之一,他在狱中拒受高官厚禄,以《可爱的中国》《清贫》续写正气篇章,用36岁的年轻生命延续江西正气血脉。
毛泽东同志晚年在读《新唐书·徐有功传》时批注:“文天祥……方志敏诸辈,以身殉志,不亦伟乎?”将方志敏与文天祥相提并论,这正是对“正气在江西”传承最有力的肯定和见证。
□ 刘飞云 刘周邦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