赣南腹地，小城会昌对自然和人间的诗意，都不陌生。
贡水南下，湘江北上，与东来的绵江相拥而眠；三江汇流处，两棵古榕顶天立地，笑望风景这边独好的会昌山。
会昌戏剧小镇便坐落在这古榕静立的三江汇流处。自2024年1月迄今，会昌戏剧季已走到了第4季。5月29日至6月7日，会昌戏剧季如约而至，30余部中外剧目近400场演出活动，总体平均上座率达75%，10部重要剧目上座率高达86%，累计接待游客28.76万人次。
戏梦拔节生长，种子已成森林。
一对母子
在会昌戏剧季004开幕大戏、易卜生经典剧作《海妲·盖柏乐》演出现场，我们遇到了一对母子——陈娟和林泱任。
陈娟在基层舞台工作已经38年，是会昌戏剧发展中心的一名演员，在《海妲·盖柏乐》中，她饰演男主角尤根的姑妈。“姑妈是整出剧中一束安静而温暖的微光。饰演尤根的赵越30岁，只比我儿子大一岁，我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所以我们俩对戏很放松。”
大戏开演前，陈娟与剧中6名演员在后台暖身。导演Travis Preston站在一旁，跟着演员念每个角色的名字，然后伸开双臂：“我要你们今晚是自由的。”说着，他眼眶红了。几个女演员跟着要掉眼泪，害怕花妆，集体红着眼睛仰起头，一点一点把眼泪逼回去。
起初接到邀约，陈娟的第一反应是拒绝，觉得自己年龄大了，怕演不好。演艺部的老师找到她，希望她尝试一下。陈娟知道，作为一个会昌人，自己应该点头。“能为戏剧小镇做些事情，我是义不容辞的。”
自1988年站上舞台，她习惯了方言和戏腔，也习惯了手眼身法步的程式。现在，人生的第58个年头，她要打破这一切。
排练时，陈娟在台上，儿子林泱任在台下角落里控场，他在她的剧本上标注出每个翘舌音的拼音，整个剧本上都是母子俩的圈圈画画。演出前，母子俩一起针对易错点进行加强训练，字眼、气口和衔接，一处处地过；演出结束，他们凑一块吃盒饭，他给妈妈复盘，刚才哪个词念错了，一遍遍纠正……
陈娟很享受这种打破又建立的过程。“我们的排练氛围很轻松，有非常大的自由发挥空间，节奏、台词、走步，都会和导演一起沟通。”沉浸式的表演让每个演员都得到了激活和锻炼。演员赵越是北京人，如今成了“会漂”。在他的记忆里，两个小时的联排次数多到记不清，“没有一个人说不，大家非常投入，拧成一股劲儿，到了开幕式那场，大家的情感已经非常好了”。
陈娟不是个案，会昌戏剧发展中心这支四五十人的队伍全员参与了采茶歌舞版《暗恋桃花源》，陈娟还是桃花源部分的副导演助理。“赖老师他们有这个情怀，会一直做下去，我们肯定也会。”甚至更早，小镇戏剧生态刚刚建构时，这支队伍就在。他们协助工作，也学习赖声川团队的院团建设、舞台技术等。“西北街这一带的变化，我们是一路看着的。从前荒了很多年，自从戏剧小镇建起来，群众都有了期盼，戏剧文化也跟着浓厚起来。观众欣赏水平越来越高，每一季看戏的人数都在攀升。我们要做好戏，还要培养观众，迎接来会昌看戏的全球游客。”
与深耕地方戏的母亲不同，生于1997年的儿子林泱任则是转型成了调音师。
《海妲·盖柏乐》是林泱任担任音响执行的第三部戏，此前，他还参与过赖声川导演的《镜花水月》《圆环物语》。音响组负责音响系统搭建、路线串接、演员带麦、控台的路由分配等工作。戏剧季期间，他每晚工作到十点以后，有时要加班到半夜，“累但充实”。之前的十余年，他是赖声川的剧粉，从廊坊师范学院音乐系毕业后，他在深圳当音乐老师，也做音乐创作，编曲、发行、混音都有涉猎。后来会剧团招收兼职音响执行，他想尝试一次跨行工作，从舒适圈中跳出来。
《海妲·盖柏乐》里，林泱任在听控台上负责13只麦克风的音控，所有演员的台词都要提前把控音量，整场下来，控台的推子动了几千次。一天两场的演出结束后，林泱任感觉手指都是麻的。
最棘手的是处理演员对手戏。既要兼顾多个麦克风的开启时机和音量，又须提前预判演员的情绪起伏、记好演员台词对应的精确刻度，以便群戏过后迅速还原。有场戏是尤根和法官讨论教授职称评选受阻，戏眼在尤根身上，演员表演亢奋，调音师却将音量降下来些，而靠在舞台一侧静静听着的海妲，看起来无关痛痒的一两句话，反而需要抬高音量。“作为音响执行，你会拥有一个全知视角。你比观众多看了几十遍，会知道导演设置的彩蛋、隐喻，演员的每句话该是怎样的情绪，哪怕是一个水词，也会知道它想传递什么。”
在融入舞台的那些日子，林泱任一点点地沉浸在戏剧的魔法中，也从专业演员那里学到了许多。麦克风应该离嘴角几公分，观众应该听到一个怎样的音色，面对那些更大胆、更具主观能动性的表演，自己要用怎样的音响效果去匹配。开幕大戏当天，意外出现了，海妲舞蹈幅度扩大引发麦克风意外掉落。那一刻，演员的声音像是捂在被子里，又像是被按在了水里。一句话的时间内，林泱任立刻反应过来，将主麦克风切换到了备用麦克风。演出结束后，导演走向林泱任，连说了两句“good”。那次导演的正面反馈，和此前每次技术复盘讨论会的“perfect great”鼓励一样，让他意识到自己的不专业性正在慢慢消失，信心如藤蔓生长。
他留在了会剧场。好在戏剧小镇里，像他这样归来的年轻人，还有许多。
演出第二天，林泱任在观剧人群中看见了爸爸，也看见了妈妈的同事们。“我看见妈妈转型，就仿佛看见了我自己。我们的转型都随着这部戏同步发生着。”
两个导演
“一次辉煌的经验”，导演Travis这样形容自己和团队在会昌的两个月生活。Travis先后担任过加州艺术学院戏剧学院院长、哈佛大学戏剧项目总监，曾任教于耶鲁戏剧学院、哥伦比亚大学艺术学院等。许多中国戏迷认识他，则是因为他担任乌镇戏剧节艺术委员会委员。
“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地方，能像这里有那么多资源支援驻村艺术家。”对Travis来说，会昌的两个月生活是“最完美的”。前阵子他在伦敦排戏，演员们每天迟到一小时，理由都很琐碎，如找不到停车位、需要去趟银行等等。更早些时候，他在德国汉堡歌剧院导演歌剧，每天就像打仗，“战争是从吃早餐开始的”。而在会昌，他收获了截然相反的创作经验：他爱吃辣，喜欢这里的客家食物，每天他会沿河散步，有时穿过田野去到河对岸，有时一路朝着寺庙走，当地平和的生活节奏带给了他更多深入思考的空间和时间。
“这里具备孵化全新表演作品所需的一切关键要素：不受干扰的专注时光，以及坚实有力的支持。这座城市、这里的居民和相关工作人员，共同营造了这段高效的驻留时光。”Travis的老搭档、舞台设计Chris Barreca说。
多年前，在乌镇，Travis对赖声川提出，有没有可能做戏剧孵化？赖声川答：“乌镇是一个非常棒的戏剧节，但它专注于引进节目演出。在另外一个地方可能更适合这种做法，它叫会昌。”2026年5月29日，他们的设想落了地，这部130年前的北欧戏剧《海妲·盖柏乐》在会昌迎来了全球观众。
Travis和Chris第一次合作易卜生戏剧是在1983年的《玩偶之家》，再到这次的《海妲·盖柏乐》，他们的核心创作理念从未改变：西方戏剧演绎常常把易卜生局限在传统的客厅方寸之间，掉入现实主义的窠臼里，但易卜生是一个写神话的人，他的剧作带着希腊悲剧感和神话性，他们想要把易卜生戏剧中神话的层面完整呈现出来。
因而《海妲·盖柏乐》中，舞美完全是非现实主义的，并使用了麦克风、实时摄像等当代剧场元素。Travis很认同实验剧场大师耶日·格洛托夫斯基所说的，不要加东西，只能减东西。他努力解放演员天性，去除阻挡演员想象力的障碍。在他看来，饰演海妲的演员金晶对角色的理解超过了自己，也超过了易卜生。“她重新诠释了这个角色，使她朝着易卜生本人都可能很难理解的方向生长。”
当年，在赖声川的设想里，会昌的发展路径可以参考美国俄勒冈州南部的小山城阿什兰（Ashland），那里有著名的俄勒冈莎士比亚戏剧节。Travis给出了不同的见解：“会昌正在确立自己的定位。会昌戏剧季有些作品来自其他国家，有些作品则在本土创作。比如《海妲·盖柏乐》，我们在会昌创作了它，它也属于会昌。我们选择了中国戏剧演员金晶和会昌当地戏剧团，同时邀请了几名来自深圳和上海的演员，把他们组成一个团队。我向你保证，这种情况在阿什兰不会发生。”
在Travis眼中，这里是孵化戏剧的独一无二的会昌，而在青年导演朱凤伟心中，会昌则是青年戏剧人造梦的地方。
此前，他常常作为舞蹈家杨丽萍舞剧的男一号登上央视春晚等国内外舞台。转型编导后，他先后推出了《一场》《25㎡狂想曲》和本次在会昌演出的《天地树》三部原创舞剧。
“我做演员的时候，跟杨丽萍老师去莫斯科，感受了那里的剧场能量。现在我做编导，我应该给我的演员这些能量，让他们感受到跳舞是那么幸福。”
朱凤伟的家乡在皖北，《天地树》的创作灵感便源自他的一次冬日返乡：到处都是麦田、果树，果树光秃秃的，家门口也有一棵。《天地树》从那棵家乡的枯树出发，以丰富的舞蹈肢体语言探讨了人与家乡、与自然和生命的丰富关系。
在会昌戏剧小镇的百年赖家老屋广场前，《天地树》迎来了户外首演。朱凤伟说：“《一场》关注县城，《25㎡狂想曲》希望唤起四处忙碌的人们的一些共鸣，再到《天地树》会昌户外演出时，头顶着月亮，我看到了鸟，看到了树，看到了赖家老屋的静，也看到了一个舞者跳舞最原始的样子。”
户外演出很考验演员的功力。这个季节户外演出会脱妆，受蚊虫、光线、雨水等许多外部环境影响，演员需要把动作往回收，专注自己。“户外演出的好处是有风。在剧场里我们要使劲找演员与天对话的能力，但在老屋广场，不需要。一切都刚刚好。风来了享受风，雨来了享受雨，接受观众离场，也接受观众看两个小时。观众在这里十天，沉淀了内心，回到生活会觉得又充满了力量。这是小镇带给我们的。”
因为脚受伤了，朱凤伟暂时离开了舞台，接下来，他想尝试跨界戏剧。“只要热爱舞台，不管是舞蹈还是戏剧，不管是直路还是弯路，最终我们都会相遇。”在“小镇会客厅”，他对会昌戏剧小镇戏剧发起人丁乃竺及直播间的观众这样说道。
在小城会昌，越来越多像Travis、朱凤伟这样的创作者携梦而来，也向世界敞开着他们的戏剧梦。四面八方赶来的观众也热切地回应着他们。徐百伯是湖南常德市湘楚歌舞剧院的一名编导，他和朋友们从常德到会昌，全程往返超12小时，却直言：“过瘾！看戏的物理距离阻挡不了靠近戏剧的心！”
万千颗种子
6月7日晚，小镇灯光渐次暗下。饶静雯妈妈把近日攒的一叠厚厚的票根摊开成扇形，发了条朋友圈：“戏剧季004，全勤打卡，今夜圆满收官。票根为扇，敬这一季所有心动瞬间。今晚拥抱月亮，明天捡起六便士。期待下一季更精彩。”
这天是本次戏剧季的最后一天，11岁的饶静雯和妈妈从早到晚赶了四场戏。“每次戏剧季过完，我就会舍不得，没看过瘾，就开始期待下次戏剧季有什么好看的戏。”饶静雯说。
2024年，就读于会昌县第三小学的饶静雯第一次走进戏剧小镇。她坐在三角广场的扇形木制台阶上，两条腿悬着，认认真真地看着《两只虫》。回家路上，她告诉妈妈很喜欢这部戏，但是没有看懂。妈妈找到原型故事给她看。她又坐回了那个位置，看了第二遍、第三遍，妈妈问她要不要看四遍，她摇摇头，说：“不看了，太伤心了。”妈妈一愣，女儿是真的看懂了，她开始对故事中的主人公产生共情了。
饶静雯成了会昌戏剧小镇的常客。2024年6月，小镇迎来《麦克白》，买票时妈妈犹豫了，故事太沉重，女儿可能看不懂，但饶静雯坚持哪怕用压岁钱买票也要看。于是，妈妈买了原著先给女儿读。演出当天，一些观众看了十几分钟就离场，饶静雯从头坐到尾。在“演后谈”环节，赖声川看到前排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小女孩在静静聆听，有些意外：“我在上海都没有看到这么小的小朋友看这种剧，你恐怕是《麦克白》有史以来最小的观众。”
妈妈问她看懂什么了，她翻来覆去就是三个字：“有意思。”妈妈温柔地看着她说：“能长时间坐下来，专注欣赏一部剧，不管看到的是什么，都值了。”
看戏的习惯就这样慢慢养成了。母女俩每每出去旅行，会特地查看当地有没有好戏，她们去郑州看了《只有河南》，下一站准备去河北看《只有红楼梦》。
今年戏剧季，饶静雯最喜欢的是《神奇商店》，一个关于魔法镜子的故事。“那个镜子可以帮助别人。”她眨了眨亮亮的眼睛，“没有人相信它，但它真的有魔法。”她还看了《江/云·之/间》，散场后妈妈问她感觉怎么样，她想了一会儿说：“人要勇敢。”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但是也要关心身边的人。”
在戏剧小镇，饶静雯看戏，也参加儿童戏剧体验课和剧本围读。“念台词的时候，感觉自己离故事更近了一些。尤其是读一些外国经典文学作品，通过戏剧更能看懂。”
戏剧是什么？没有标准答案。它可以是浇灌，也可以是慰藉。
在戏剧里，沈晨是自由的风。
沈晨是会昌中学的高三学生。紧张的课业，让沈晨一度产生了迷茫，由此衍生的负面情绪很难自我消化。
她加入了学校的1616戏剧社。“在排练厅，我们不穿鞋子，甚至不穿袜子，可以做许多日常不太会做的动作，就感觉条条框框和束缚全部被抛掉了。我们会被鼓励静下来感受自己身体的每一部分，非常放松、自然。”沈晨说，戏剧是灵魂的休整，让她更好地了解自己，也了解怎样和他人相处。有一回，沈晨参加了上剧堂的剧本围读，当读到一个陌生的字时，她停下来。领读老师立马说：“没事，你觉得怎么读出来舒服就怎么读。”这个瞬间，沈晨第一次切身体会到：“戏剧追求的是真的东西。”
她用“新起点”形容自己的麦浪之旅。去年7月，第三届麦浪中学生戏剧大赛在会昌戏剧小镇举办，来自北京、上海、贵州、云南等地以及会昌本地的100多名中学生汇聚在一起，开启学习和创作之旅。沈晨和伙伴们组成了5人小组，要在11天里创作一部原创话剧。前七天是疯狂输入，表演、肢体、舞美、创作等专业课排得满满当当；后四天是更疯狂地输出，剧本、排练、道具、灯光，所有的工作都要有最佳的呈现。
“确定主题后的每一天都在写剧本、改剧本，改到最后小组同学求我别再改了。”她回忆的语气里，不自觉地带着笑。他们发挥彼此的特长，为共同的作品《纸牌屋》发力。来自贵州的伙伴把侗歌揉进了剧本。没有现成的道具，他们就找来纸壳子、颜料，找一切可利用的东西，“手搓”出舞台上的小摆件、背景板。他们围在一起讨论剧本，常常到凌晨两点，从不午休，每一个人都充满了能量。“我们在一起做梦、造梦，在一起碰撞、包容、彼此肯定，本真自然地表达。”
“已经想好了高考志愿填戏剧相关的专业吗？”我们问。
“还没有，但我确定的是，将来一定要去演戏、去创作剧目。”
6月底，沈晨将前往北京参加麦浪中学生戏剧大赛决赛的公演。她将推着自己的行李箱，慢慢靠近自己热爱的戏剧。
人们因戏而来，小镇因戏而兴，谁能不爱这样的戏剧生活？
□ 周颖 郭钦 刘兆春
（本版压题图居中为赖声川对谈Travis Preston,郭 钦摄；其他从左至右分别为《江/云·之/间》《暗恋桃花源（传承版）》《海妲·盖柏乐》海报，由受访者供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