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从最深的矿脉里醒来
掌心攥着被黑暗噬咬过的火种
你们在石库门的门缝后面
点燃了第一根灯芯
那灯芯很瘦
瘦过码头上扛包人的脊背
瘦过工厂里童工的手指
瘦过田垄间佃农的目光
但你们用手心护着
怕风熄灭，怕雨浇灭
怕野兽的爪子把它摁灭
一百多年了
那一点一点微弱的光
在这片土地上四处奔跑
像燎原野火
像不肯熄灭的星辰
像流浪的孩子终于找到回家的路
二
很多年以后
你们走过的路，被叫作长征
那些路太窄太窄了
窄得只能容纳一种东西走过去
那就是信仰
雪山上你们啃着冻硬的皮带
草地里泥浆吞掉你们的战友
却吞不掉那只在党旗下举起的手
有人倒在了湘江两岸
有人倒在了大渡河边
有人倒在了腊子口
江水被染红了一个又一个夜晚
他们没有墓碑
只有压在胸口的一小块党证
上面写着他们从哪里来
要到哪里去
——牺牲，是为了更多人活着
三
我在矿灯下阅读你们的故事
煤灰落满了纸页
漆黑的巷道里
我常常想起延安窑洞那盏油灯
想起《论持久战》的手稿上
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
从那个西北的小城出发
你们用笔尖
撬开了一个旧时代沉重的棺盖
你们用思想
为四万万同胞砸碎了身上的锁链
然后在天安门城楼上
你们喊出来的那一句
让长江、黄河都跟着沸腾了
就在那一天
无数人哭了，无数人笑了
无数人举着你们当年的火把
走进了新中国的黎明
四
这片土地醒来的样子
像个孩子，浑身是泥
但在太阳底下笑得灿烂
你们把工厂建在废墟上
把铁路修到荒原尽头
把烟囱种在焦土中央
把荒芜犁成粮仓
有人在戈壁滩上点燃蘑菇云
有人在九重天外放牧北斗群星
有人在南海边写下春天的诗篇
初心就像一粒粒种子
沉睡在泥土里，看不出形状
但它会拱开冻土
会咬住岩石的缝隙不放
会在干旱中把根扎进更深的黑暗
然后，长出漫山遍野的青绿
五
我来的时候
初心已经在这片大地上
奔跑了一百多年
它跑过鞍钢奔涌的第一炉铁水 跑过大庆油田高高挺立的井架
跑过红旗渠劈山引水的一锤一钎
跑过“东方红一号”响彻寰宇的乐音
它跑过深圳蛇口的第一声开山炮
跑过浦东滩涂上长出的摩天楼
跑过西部高原上铺展的柏油路
跑过“神五”点火升空时
大地上所有人仰起脸庞的那个清晨
你们把脚印刻在最荒凉的群山
把誓言写在风雪戍边的哨所
把肩膀扛在地震坍塌的废墟
把背影挺进洪水滔天的堤坝
你们说，这还远远不够
因为我们身后是十四亿人的目光
六
有时候，初心是一把镰刀
镶在红色的旗帜上
扫除旧社会的荆棘
收割新中国的麦浪
有时候，初心是一支火把
在黑暗里熊熊燃烧
传递一百多年了
从来没有熄灭过
你们点燃了延安的灯火
点燃了上甘岭的战壕
点燃了戈壁深处的试验基地
点燃了脱贫攻坚战的每一个村庄
点燃了现代化新征程上的奉献与担当
从嘉兴南湖的游船
到天安门广场的五星红旗
从井冈山的翠竹
到延河水的波光
从西柏坡的小院
到人民大会堂的穹顶
这条路走了多远啊
从站起来的那一天
到富起来的那段路
再到强起来的这个伟大时代
山一程，水一程
风雨一程，冰雪一程
每一步都有人倒下
每一步都有人跟上
每一步都踏出血来
每一步都开出花来
七
如今，我们站在这里
身后是你们走过的路
脚下是你们用血浇灌的土地
面前是一个已经崛起的民族
高铁如织，铺展在大地脉络
飞船如梭，穿梭在浩瀚星河
城市如林，生长在东方地平线
田野如画，涂抹在希望的版图
我们听见了大地的呼吸
它说着你们当年说过的话
它朝着你们当年指向的方向
它为十四亿人的幸福跳动着
锤头说，要砸碎一切阻碍
镰刀说，要收割每一寸希望
五角星说，要把光铺满神州大地
八
我跪下来抚摸这片土地
掌心里是炽热的温度
和一百多年前的余温与初心
初心是那活跃跃的创造
活在清晨升旗时你抬头仰望的那个瞬间
活在攻坚克难时你手上厚重的老茧
活在每一位基层干部磨破的鞋底
活在每一位支教老师晒黑的脸庞
活在每一位边防战士冻裂的嘴唇
活在每一位科研人员熬红的双眼
初心是甜的
甜如井冈山的南瓜汤
甜如延安的小米饭
甜如你们当年喝下信念时
舌尖上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
初心是硬的
硬如太行山的崖壁
硬如大别山的石头
硬如你们倒下时
脊梁撞击大地发出的声响
你们没有离去
你们是这片土地上
最肥沃的养分
九
当大地的晨曦再一次照过来
我看见了你们的脸
在黄土高坡的梯田上
在长江大堤的沙袋旁
在汶川废墟的瓦砾中
在乡村振兴的蓝图里
在高高飘扬的旗帜下
我看见你们把初心
栽进这片广袤的土地
它长得比山还高
比河流还长
比星辰还璀璨
比一切历史更有力量
十
我就站在这里
像一棵树站在你们奋斗的土地上
该我深深扎根了
该我枝繁叶茂了
该我替你们守护四季了
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
初心还是那么滚烫
镰刀、锤头、红五星
还有那本泛黄的党章
还有接续奋斗的我们
在阳光下
在风雨中
在你们开辟的道路上
我们脚下的每一步
都是你们走过的路
我们往前的每一步
都是这片土地托举着的
一百多年来从未熄灭过的
永恒的光
□ 李 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