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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的背影

  离开北京两年多后,许多当时震撼我的美景,或是诸多新奇的体验,面目已逐渐漫漶不清。这座在我生命中占据重要位置的城市,已无可争辩地远去。可每每回想起来,总有一个身影挥之不去。而这个身影的主人,我甚至不能叫出她的姓名。

  那是一个骑着共享单车的女子背影,身形在北方实属娇小。她总是用黑皮筋绑着一只中等高的马尾辫,发尾还有着之前烫过的卷度,随着车辆的颠簸有节奏地摇晃。她的肩上每天背着同一只书包,小巧的包身上覆着一爿棕黄的包盖,是前些年的一个“爆款”。她常披着一件防晒服,起风的季节,轻薄的衣服下摆就会鼓胀起来,飘扬着向前。

  那时我住在西黄城根南街,每天早上八点要去三里河上班。二环里不远不近的距离,骑自行车最为合适。一大早胡同口很难碰上闲置的共享单车,但我也慢慢摸出了规律,总是一路小跑着去灵境胡同地铁站口。那里有位大叔每天七点半左右会开着一辆三轮车过来,车还没停稳,路边翘首以盼的人们早已自发列成一队,等待着大叔从车尾将共享单车一辆辆运下,人们再按次序一辆辆骑走,飞一般奔往各自的方向。

  我每次骑上车后,刚喘匀了气,就能在辟才胡同接近金融街的路段碰上她。一次两次的没注意,几乎天天都能遇见,也就不免留了个神。我不知道她是从哪过来的,地铁口领车的人群中从来没看见过她。但她总能稳稳地与我相遇,双腿将车轮蹬得飞快。微风拂来,将她卷曲的刘海高高吹起。下一个红灯时,她减速停下,刘海也随之落下。朝阳从东方投来越来越强的光线,将她的身影也勾勒出一圈朦胧的金边。

  她是极为准时的。我曾好奇地专门看过表,她每天经过的时间大致相同,这让她对于我又有了别样的意义。如期碰见她,那说明当天早上规划得没问题,各程序按部就班、顺利推进,必定能在上班时间前几分钟,从容踏进办公室大门。要是在路上一直没瞧见她,我则会越来越心慌,不停东瞅西望,脚下越蹬越快,心里开始懊恼起床时不该磨蹭那一小会儿,或是换衣服时不该犹豫那十秒钟。

  就这么跌跌撞撞地往前猛冲了一阵,直到看到她的身影在一辆带篷的“老头乐”后面闪出来,这才安了心:今天肯定能准时到办公室。而她依然按自己的节奏向前骑着,浑不知身后的我早已把她当成了时钟的长短针。

  离开北京的日期越来越近,我不断和各位从陌生到熟稔的人们告别,千言万语不过是在昭示我们即将重新回归陌生。最后一天去上班的早晨,我再一次碰上她,还是那样轻快地蹬着自行车,富有韵律地一直前行。那一刻,我突然有种冲动,使劲蹬踏了几下,想要冲到她的身边,和她说几句话。可早高峰的非机动车道被挤得密密实实,眼看我们之间不过只隔着几辆车,可我左冲右突,总是不能如愿上前。

  等我终于稍稍领先一些,已到了月坛南街。我仓皇地四下张望,她早已不见踪影。我颓然地慢了下来,机械地一下下蹬着。这一年多来,我们每次是在哪个路口分道扬镳?我没留意过。如果我刚才追上她说出告别的话,会不会让她觉得唐突又可笑?我不知道。我们的轨迹在短暂交会后弥散开来,悄无声息地划向自己原本的目的地。

  当天晚上,我留在办公室清理资料。同事们都陆续离开了,房间里有一种空旷的宁静。待我全部收拾停当时已是次日清晨4点多,我最后一次锁好了办公室的门,转身把钥匙放在了楼道转角的花盆里,然后抱着盛满个人物品的纸箱下楼。保安师傅正站在大门口眺望渐渐亮起来的天色,猛然看见我从身后闪出来显然吓了一跳,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什么。

  我抱歉地笑笑,像往常一样在路边扫了辆共享单车,把纸箱架在车筐上,沿着熟悉的路线骑回住处。路过辟才胡同时,我突然想起了什么,低声说了句“再见”。语音很快在晨雾中消散了,几小时后她将骑车经过这里,但永远不会听见。

  □ 张晓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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