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旧作,《在深深的密林里》,写两次孤身穿越羊狮慕大峡谷的经历。初夏,友人读到它,被其幽深秘境诱惑,起意结伴奔赴。
于我,那篇旧作功同时间胶囊,封存了一个寂静又“喧哗”的梦境:葳蕤草木、幽幽鸟鸣、轰轰山水、山花野果、林中明暗交织的绿光……诸多幽微美好,独立于尘世。时常,我会循着记忆回到深林。逢此时,我觉得自己是一头安静的牛,在内心的旷野里无声反刍。
我迅即响应。那些寂寂生长的别离之伤和不舍之情,可以借助再一次的穿越抚平吧?
一路上,山间旧事、生老之忧、AI之患、草木枯荣、音乐和文学之美、人性之深和人生之重,皆是聊资。有些杞人式的忧患,有些精神上的风景,只能在远离人烟处一一相诉,以便在大自然中获得更深的安稳。即便山林里危机四伏,它依然有一张巨大又温柔的怀抱,可以兜住世人无助的心思和无尽的幻想。
不聊天时,我很想抱住一棵大树哭泣。那种泪水,当是无喜无忧,无悲无愁。多年前,美国人迈克尔和路易斯来到羊狮慕。他们贴着布满绿苔的岩石哭泣,抱着粗壮的大树哭泣,掬起一捧山泉哭泣……他们是大自然的孩子,万里迢迢回到古老的家园,泪水,是他们表达情感的最佳容器。
我没有做到倚树流泪。囿于东方人的矜持,我能做的,只是向同行者描述那些流向大山的动人泪水。
八个小时,是别人两倍的穿越时间。牵绊我们的,或是一阵山雾,或是一片绿苔,或是几声鸟鸣。有三根细竹子,趴附在粗大的树根身上,因为树根悬空,它们忘记了向着天空生长,而是向着地面生长。哈哈,智障了。一棵黄山松,裸露的树根分成五爪,长满绿藓,像一只绿手抓紧了一块绿苔巨石,居然也长成了笔直参天之材……
也看崖石千丈,竖生在轰轰的溪瀑之侧,其立面光滑如刃,连一粒苔藓也不得着附。由它,再看向周边大大小小的山石,万古之时,天崩地裂的地质运动之声犹震耳际。
“我迷恋大峡谷,看得见光阴来处是一个重要原因。”我敬而出言。一时,同伴、流水、草木、飞鸟,个个肃然。
林海叠翠,幽深山道掩于葱茏草木间。身边雾霭起了又落了,远处鸟鸣响了又歇了。途中,还为三拨徒步者及时纠正了路线。我是一名“羊狮慕通”么?
答案是否定的。大山幽深远大,一众生灵隐匿于幽谷晨昏,我知道什么呢?
对于羊狮慕,我一无所知。
再度置身密林深处,青山涤荡了我的身心,也给足了我久别的礼遇:一树素白花朵,撩开浓荫,在大峡谷西岸中段,轻轻喊住了我。初见之下,我并不知它是谁,很快,识花软件告诉了我它的芳名:天女花。
天女花。它的树叶形如倒卵,质地厚实,绿得干净优雅。绿叶间,一朵朵花儿悄然初放。花量不多,谈不上繁盛。花色素白,形如小瓷杯,圆润而纯净,如处子般好看,具孤高之质。它素洁玲珑令人生喜。步履匆匆,不便深究其来历。细闻,有淡雅的幽香徐徐沁出,就更是连连赞叹了。赞它们清姿雅致,不染半点俗尘。
不断有驴友打树下走过,他们全都没有看见。他们只是在忙于打卡式徒步。只是,人生若只剩下赶路,那些风中的花雪中的月,就只是天地间的种种摆设罢了。
奇怪的是,2014年至今,我在羊狮慕进出三百多回,却是第一回遇见天女花。细究原因,是我没有在暮春初夏时节进过大峡谷。也因此,我相信,这棵在五六月间开花的植物,始终抱着极大的耐心,在静静等候和我相逢。
它等了多少年?千万年,百万年,还是十几年?
夜来归家,灯下静坐,一朵幽香的天女花在心上端端开着。百度、豆包、DeepSeek,无眠中我到处打听它的来历。惊悉其身世后,深深怅憾漫上心头。
天女花属国家二级保护野生植物,是第四纪冰川的孑遗物种。
孑者,孤零也。260万年前,冰川来袭,灭绝了地球上大多数植物。天女花躲进高山峡谷避难,以极其缓慢的演化保持了史前原始形态,顽强存活至今。而它的家族先祖,曾经和6600万年前的恐龙共生于一片森林。也即是说,当今天的你有幸看到一朵天女花,你即是看到了恐龙嗅闻过的一朵花儿的嫡系后裔。
这朵古老的花儿,足以令人在时光的洪流中震颤。而我,只是在树下寻常赞叹几句,便往前赶自己的路。我竟没舍得匀给它哪怕一刻钟的对视。我也是一个“忙于打卡式徒步”的人。
这个夜晚,心上的那朵天女花,长出了尖刺,扎得我生疼。
羊狮慕形成于沧海变高山的造山运动,轰轰烈烈的“万古之动”中深藏光阴来处。天女花,则沉默地渡过冰川浩劫,孤独地守住自身基因,静静地开在幽谷深处,以柔弱之形成为史前活化石。凭借寂寂无声的幸存者身份,它以“万古之静”,揭示了光阴的另一个来处。
世间百花,大多是现世山河的点缀。而天女花,是地球岁月的见证者。它沉沉的静泰之气,是漫漫光阴中积淀的演化之德。
我当回到这棵树下,抱紧它,在永恒和瞬间交汇的刹那,献给它一捧澄澈的泪水。
□ 安然 文/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