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把握工业文明与农耕文化的互为交织?如何把握工业发展轨迹与时代情结的交融共生?这是写好新工业诗的关键所在。身处赣湘区域的漆宇勤,历经数年创作而成的新工业诗集《慧眼》,正是带着对工业文明与农耕文化交织而成的时代情结进入了读者的视线。
《慧眼》以其“在场者”的视角,见证了新工业诗必须用身体去“工业现场”换取第一手诗意。作者作为项目推进者,从2020年至2024年扎根赣湘合作产业园,这让他能从车间、谈判桌和工人指尖捕捉真实细节。比如他的《锣板成型》,细腻地描述出锣刀的切入“如划开连片的森林”、切口“有恍惚的触感”、锣板机管道“如深渊吞咽粉尘”、运行“只管铣切不管收拾”等在场感。更重要的是,他笔下始终有人:既有工人的坚守,也有企业家的担当,体现出人文温度。正因为有这样的“在场意识”,《慧眼》能够紧扣赣湘合作的国家战略,将宏大时代落点在萍乡这片热土上,实现了地方性叙事与时代命题的契合。
细心的读者一定会发现,《慧眼》一旦写到工业文明与农耕文化相互映照之时,其中的诗作总会带着特别的生命气息与时代烙印。作者早期是乡土诗人,这让他在面对坚硬工业时,天然带着土地的体温,于是冰冷的机器有了“柔软的角度”。诗歌的核心动力之一就是张力:从握锄头到操控机器,从土地生长庄稼到产出工业品——这种身份、场景、节奏、用途的根本性转变,乃至断裂,制造了强烈的戏剧冲突。农民对土地的依赖与工业流程的非人格化形成鲜明对比,这种矛盾本身就蕴含着丰富的情感和思考空间。同样,农耕文明有土地、种子、节气、镰刀,工业文明有流水线、齿轮、代码、钢花,两类意象的嫁接或碰撞,极易产生蝶变。当然,新工业诗并非止于新鲜的意象组合。恰恰相反,农耕文化与工业文明的真正交汇不是平滑过渡,而是伴随着断裂、不适与牺牲。工业扩张中生态与传统生活方式的消失——这些真实的疼痛感正是《慧眼》极力呈现的时代情结。这样的农耕与工业的交汇,不是田园牧歌,也不是机器颂歌,而是两者之间撕扯、交融、重生的复杂过程。
新工业诗的“新”,既不在单纯的“时代”,也不在单纯的“工业”,而在于一种由技术变革引发的人的新感性。是的,“时代”与“工业”是双轨并行的整体。在作者看来,新的时代必然包含新的工业形态,比如人工智能、生物制造,而新的工业形态也定义了新的时代特征,比如信息时代、智能时代。新工业诗的新,对象是“工业”,但背景是“时代”。没有新工业革命的技术现实,所谓的新工业诗就会失去根基;而没有对“这个时代人的生存状态”的深切关注,它就会沦为技术说明书。比如《敏感词》很有特色:“写下褶皱,写下掌纹,写下折叠/写下苔迹,写下全部的敏感词/一个年轻的人便怀揣了世间的沧桑//记住AI,记住算法,记住逻辑/记住语料库,记住人的全部想法和说法/一个人工智能便集合了人间的情绪。”在这组关系里,“工业的变革”是第一性的驱动力。没有无人工厂、AI算法、量子计算这些新技术的出现,就不会有全新的审美对象和体验。
“人的创新”,即诗人的感知、情感和语言创造,才能将冰冷的工业变革,转化为人可感、可思、可叹的诗意存在。所以说,新工业诗的“新”,本质是工业现实引发的人的感知结构、情感结构和思维结构的更新。同时,新工业诗有其时间节点、动能守恒的特质,并非单向度的“新”。它的特质高度依赖于时间性,但这种时间性是复合的、充满张力的。《安装引线》里,哪怕是带着农耕味的花炮生产,一旦进入新时代“也有引线串联如迷宫”,诗人捕捉到花炮消费市场的“当代性”,赋予我们这个时代特有的速度感(如今确知每一根引线都指向终点)、失重感(所有古井逃避不了一根汲水的绳索)、断裂感(引线的急性子慢性子)。
与此同时,诗人还要处理“深度时间”。因为,技术越新,我们越需要追问其背后的人类代价、历史根源和未来指向。比如,写AI时,诗人反思它与人类古老灵魂的关系;写芯片时,可以联想到它如何嵌入悠久的文明脉络。正是因为作者不断制造时间的烙印,敢于把代表未来的新工业物象(如服务器、基因序列)与代表过去的农耕文明意象(如土地、节气、乡愁)并置,这种时间上的错位与折叠,才产生了我们所说的“味道”——它迫使读者重新审视当下,让新工业场景不再是扁平、单向的叙事,而是成为承载着文明记忆与未来想象的、有纵深的诗意空间。
□ 卢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