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对于常年生活于此的作者来说是贫瘠的,是一种限制。但是樊健军有他的办法,那就是我们改变不了的弱点,他能把它发展为优点。在他笔下,主要体现在对‘邮票大’的地方历史与人性的深刻挖掘。”“总结樊健军,就是‘用早已离开县城的文学理念,一次次返回县城’。”阿乙曾经如此评价我省作家樊健军。
近日,樊健军携新作《极昼故事集》来到南昌青苑书店,与多位文学名家一道,共话县城叙事与南方风物。本报对其进行了专访,看他是如何构建独树一帜的南方县城文学世界的。
从修水出发,扎根县域
“于无声处听惊雷,用轻巧的笔法揭示暗藏在生活之下的汹涌暗流,将小城生活变得瑰丽多姿,让我们在愉悦中接纳自己熟悉或不熟悉的社会侧面。”樊健军一直生活在修水,水门村和县城成为他创作的源头。熟悉的生活让他更容易找到进入文学的路径,同时,在创作的过程中,他尝试着朝陌生的地方走,去触摸不曾抵达的边界。这种冒险给他带来了快乐,也拓展了他的创作空间,让他获得了创作上的自由。
阿乙评价樊健军的写作有“福克纳式的耐心”,在挖掘小地方的历史和人性时,樊健军是如何做到“慢工出细活”的?
“县城会给人提供一些独一无二的文学滋养。”樊健军对去年中国作协开展的抵达文学“县”场活动记忆深刻,这个活动第一站就放在修水,“修水形成了独特的县城写作现象,这里有庞大的作者群,他们的创作需要有人看见,需要有光照亮”。
“我熟悉的是修水这块土地,以及在这块土地上生活的人们。这里有我的亲人、老师、同学、同事、朋友、邻居。我了解他们的生存状态,以及对这方土地的感情。我小说中的不少人物可以从身边找到原型,虽然我将他们乔装打扮过,但熟悉他们的人肯定能一眼认出来。”
“县城是熟人社会,县城生活是透明的,缓慢的,这让我很容易获取创作素材。但这些素材往往烟火气很重,世俗气味很浓,泥沙俱下,需要提炼提纯,才能得到我们所需要的‘纯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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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健军的笔下多是普通的县城人物,哪怕陷入生活的困境,也始终有种不甘平庸的韧性。塑造这些人物的时候,他的笔端带着对家乡人的共情和理解。“他们经历的生活,正是我在经历的生活。我与他们是同频的。他们每个人都是角斗士,都在同生活角斗。他们背负生活之重,隐忍承受,在庸常中日复一日,执拗而又恒久。”
《极昼故事集》里的“非典型县城叙事”
樊健军的新作集叫《极昼故事集》,收录14篇短篇小说,源自其少年时期真实记忆。作品打破传统时间叙事,以空间结构构建故事,植入地图、油菜花等意象,被评价为“被忽略的精神自传”。“极昼故事集”这个名字似乎对应了县城那种漫长又明亮的庸常生活,还有普通人在其中追光的状态。樊健军认为,活着,就是一种极昼。极昼既是现实的,也是精神的。这种自然现象对人的命运似乎是一种隐喻,隐含着不确定和不可知,容易让身陷窘境的人感到灰暗和绝望,又让人始终对未来充满好奇,抱有信心。
在这种“非典型县城叙事”中,樊健军刻意弱化了地域标识、淡化了时代刻度。他以日常生活为切入点,更多是以回到内心为叙事路径。“我是透过针孔在窥探一个大世界。”樊健军这样描述自己的写作:“我小说中的世界同外部世界始终是贯通的,小说中的人物可以同我生活在同一个县城,也可以生活在世界任何地方。我从来没打算让我的人物困囿于某个县城,困囿于某个村庄。他们的世界同整个世界连同一体,不可分割。”
在这部小说集中,他的书写很在意“物”的流动。《父亲的地图》中,地图既是劁匠父亲职业生涯的版图,同时也是他不断拓宽自己创作边界的见证。劁匠父亲大半辈子被困囿于村庄,但他始终渴望外部世界,后来他的出走也就在情理之中。《榫卯记》中,开山师傅背着的小木笼,带有某种隐喻,很容易让人产生共情,读者好像也能感觉自己也背着一个笼子,区别只是有形和无形而已。
“事情不可能十全十美,将文学植根于一小块地方,这本身就是一种冒险。这给我的创作带来了便利,但同时我也在被动接受这一桎梏。在创作过程中,我自始至终在同这种桎梏做斗争,尽可能让自己从中脱出来,让文本陌生化和富有现代性。《极昼故事集》就是这样尝试的结果。”樊健军说。
对县城写作的思考与探索
《极昼故事集》的主人公多是少年,少年人处在爱幻想的年纪,对现实的不确定和未知无法把握。这些记忆中的故事,有着樊健军喜欢的时间的纵深、空间的广阔和无解的神秘。“小时候时常可见的一个人物,经过几十年的沧海桑田,早已变化成了另一个人物。生活已经对他塑形,让他无法忤逆时间的规律,无法逆时而行。当年发生的事件已经尘埃落定,人物的命运辗转留下了清晰的轨迹。”
“生活或者说现实,已经剔除了不必要的枝枝蔓蔓,延伸出令人意想不到的旁逸斜出。我们恰恰需要这种生活赐予的虬枝。”有一段时间,樊健军喜欢狂欢叙事,这种叙事方式会给他带来酣畅淋漓的感觉。他不喜欢过于写实的风格,县城生活给他提供的素材过于接地气,世俗化的东西多,落实到创作中就要保持离地三尺的高度。因此,在写作中他也喜欢变形和异化,喜欢隐喻和象征。这样做的好处就是直指人物的精神空间,同时也增添阅读的趣味。“在县城创作,一双眼睛要分成两只,一只当路灯观照人间,一只上灯塔仰望星空。”这样的写作让他更能击穿县城生活的表象,挖掘人性更深的地方。
去年10月,省作协专门就“在县城写作”这个主题在瑞金举办了2025年江西小说创作研讨会,聚焦县域文学创作,探讨县城作为文学空间的意义,以及作家如何扎根基层、书写具有时代精神的作品。樊健军是怎么看当下文坛越来越受关注的“县城写作”热?“跳出县城写县城”,它和传统的乡土文学、城市写作最大的不同是什么?樊健军认为,当下,“在县城写作”被视为一种创作姿态和现实写照,要求作家既扎根具体地域土壤,又能升华到人类共同经验的高度。县城的文学价值在于它是处于乡土与都市之间,是连接传统与现代的重要平台。县城作者群体庞大,为数众多,很多名家都是从县城走出去的,县城慢节奏的生活也为作家的创作提供了时间保障。但是,在县城写作,受到的桎梏还是比较多,特别是一成不变的生活很容易造成素材的枯竭。“作家要像个找矿的人,在旷野上走走停停,发现尚未开采的富矿。”另外,“要解除这种困境,首先还是要多阅读经典,不断提升自己的创作能力。同时也要不断深入生活,发现生活背后的人间烟火和故事张力”。
在“县”场,最需要守住的是什么?“写作没有捷径可走,只有认认真真、踏踏实实去写,量变才会引起质变。”樊健军认为,作家不要怕犯错,要不断去尝试不同的题材、不同的文体,不断去训练自己,尽可能拓宽自己的创作边界,“把那些看起来貌似不可能的,变为可能。给自己设置难题,然后想办法去解决,拿出高质量的文本”。
□ 本报全媒体记者 钟秋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