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滚动的皮球，跨越山河国界，穿过岁月风雨，将几代人的热爱、遗憾、坚守与传承，编织成专属中国人的世界杯记忆。边陲红土的知青回响，绿茵赛场的伤病与释然，乡土球场的少年意气，流水线间的匠心守望……

　　那些藏在光阴褶皱里的奔跑、凝望与奔赴，终让平凡人生，拥有跨越命运的重量与光芒。

　　美加墨世界杯渐入尾声，诸神的黄昏即将上演。未来的世界杯，也许会嵌入硅基文明，那注定变成人类记忆的今天，更值得珍惜和感受。因为我们还是肉体凡胎，脸上笑容灿烂，眼中热泪盈眶，心灵共情颤流……

　　此时只道是寻常，再回首或许已百年身。

　　足球犹如命运的推手

　　人物：周跃良

　　年纪：50后

　　籍贯：上海杨浦

　　身份：退休

　　足球故事：

　　1951年10月，周跃良出生于上海杨树浦的一个普通工人家庭。父亲曾是民国时期上海滩著名的龙头队球员，母亲是纺织厂女工。

　　1963年，他入选杨浦区少年足球队，很快在上海赛场打出成绩，经选拔进入上海市少年足球队，获得参加全国比赛的机会。

　　命运曾向他递来最耀眼的橄榄枝，八一少年队选中了他，可因特殊原因，他没能被录取。1970年，19岁的周跃良背起简单行囊，告别父母，奔赴云南，成为中越边境河口瑶族自治县一名上山下乡的知青。

　　他不知道前路多艰，只知道一件事：只要足球还在心里，路就不会断。

　　那时，来自北京、上海、天津、成都、重庆等地，割舍不下足球的年轻人，组成了一支名叫“知青联队”的足球队，周跃良成为主力。一到周日，大家便悄悄相约：“准备过河，今天赛一场。”与河口隔河相望的是越南老街省，和知青经常相约比赛的，就是这个省的机关、边防、厂矿队。

　　没有正规球场，就在红土泥地上立木为门，画线为界；没有球鞋球衣，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蹬一双胶鞋，便敢上场。在那个全国足球队普遍解散、国际足球交流几乎停滞的特殊年代，在中国的西南边陲，一群年轻人为了共同的热爱，尽显人类的互信和美好，以球会友。

　　如果用长镜头拍摄远景，我们会发现那时中国处于特殊时期，越南正与美国激战，这样的大背景，依然没能让一个滚动的足球停下。

　　足球没有国界。人类本来也没有。

　　热风呼啸，尘土飞扬，在那片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场地上，周跃良忘记了生活的重压，忘记了所有委屈与困顿。

　　1970年，如果用广角镜头拍摄全景，放大地球另一端，我们会发现：“公认足坛历史最强一届”世界杯正在墨西哥如火如荼。由于消息闭塞，周跃良当时并不知道世界上还有如此规模的足球盛事。56年后的今天，世界杯又轮回到墨西哥（三个东道主之一），墨西哥城，阿兹特克体育场，成为全球唯一一座承办1970、1986、2026三届世界杯的体育场，这是阿兹特克文明留给这个星球的最后背影。

　　在足球轮回里，周跃良的世界杯记忆始于1974年；在更长远的人生叙事中，他始终没有离开足球，并最终在江西鹰潭以足球教练的身份退休。

　　★世界杯记忆：52年

　　1971年底，因为云南省要办省运会，我获选代表红河州出征，一路冲锋，拿下省运会亚军，随即被云南省足球队相中，正式成为专业球员。

　　1974年，在云南省队的训练间隙，我第一次听到了世界杯。对，是“听”，那时候没有电视，电台对世界杯的报道也不多。但我就是从片言只语中，了解到世界上还有一群人，踢着和我们一样的足球，却用着我们完全不了解的战术。荷兰队的全攻全守重塑了现代足球，高位逼抢、灵活换位成为后世主流思路；而那届世界杯的东道主西德（联邦德国）队推出“自由人”体系，由贝肯鲍尔担任拖后清道夫，可随时前插组织，兼顾防守与中场调度，搭配轰炸机盖德·穆勒高效终结，战术纪律极强。决赛中，荷兰队1:2被西德队逆转，从此戴上了“无冕之王”悲情之冠。

　　四年后的1978年阿根廷世界杯，荷兰队再次闯入决赛，同样是面对东道主，结果再次失利，收获两连亚。这也是我第一次通过电视画面看到世界杯，靠一台九英寸的黑白电视机，没有直播，只有不多的集锦和花絮，但把地球另一端的足球盛事带到我的视野中，狠狠撞击我的心灵。

　　此前一年，我从云南省队退役，为照顾插队落户在江西余干县的大妹，放弃了去云南楚雄州体校当教练的机会，转业落户到大妹所在的社庚乡土桥大队。但我没有放弃足球，在社庚中学做代课体育老师，教乡村孩子们踢球。

　　1978年，中国迎来巨变，知青返城，就在我回到上海办理有关手续期间，我通过电视看到了世界杯。当时心中五味杂陈，一方面觉得中国足球有能力去世界杯和强队掰手腕，另一方面觉得自己这一代人心有遗憾，错过了去国际赛场展示自己的机会。此时我突然接到了电报：“速返余干参赛！”原来我被借用为上饶地区队教练，负责带队打江西省运会。我欣喜若狂，立刻踏上回江西的旅程，心中暗暗发愿：我们这代球员失去了打世界杯的机会，但我们还有下一代。

　　上海的少年，云南的球员，最终成为赣鄱大地足球亮灯人。

　　最近最远的世界杯

　　人物：曲少言

　　年纪：80后

　　籍贯：辽宁大连

　　身份：赣超景德镇队主教练

　　足球故事：

　　1982年5月，曲少言出生于辽宁大连，这是中国的“足球城”，街头巷尾都是踢球的孩子。父亲是铁杆球迷，6岁的时候，曲少言就被父亲领进了足球场。

　　1998年，16岁的曲少言入选中国国少队，以主力身份参加亚洲少年锦标赛，并在小组赛中打进两球，一战成名。2001年11月，曲少言入选沈祥福执教的中国国奥队，踏上备战雅典奥运会预选赛的征程。

　　大连赛德隆、珠海安平、上海中邦、上海联城、上海申花、南昌八一衡源、贵州智诚、江西联盛……一长串俱乐部名单，串起曲少言热血以赴的球员生涯。

　　他是真正经历过中国足球职业化浪潮的人。从甲B到中超，从顶级联赛到次级联赛，他踏遍南北，见过巅峰的荣光，也尝过漂泊的艰辛。在上海申花，他站上亚洲赛场，征战A3联赛，与日韩强队硬碰硬，捧起过亚洲冠军奖杯。

　　但足球从来不止鲜花与掌声，还有伤痛与遗憾。

　　2007年4月11日，在亚冠对阵日本球队浦和红钻的关键一役，曲少言作为申花主力首发登场。激烈对抗中，他的左膝关节内侧副韧带严重受伤。

　　伤病来得猝不及防，也来得残酷无情。

　　赛季末，他被申花挂牌。从亚冠主力，到中甲球员，不过短短数月。伤病像一道分水岭，将他的职业生涯切为两段。此后多年，膝伤反复困扰，影响状态、限制发挥，让他再也没能重返中超舞台。

　　2008年，曲少言加盟南昌八一衡源。

　　那时的他，不会想到，自己会在这片陌生的江南水乡结婚、生女、安家、立业，从一名大连球员，变成人人口中的“外来老表”“老江西”。他妻子是九江人，土生土长的赣鄱姑娘。两人相识于南昌，相知相守，养育了3个可爱的女儿。一家五口，温馨安稳。

　　退役之后，曲少言没有远离足球，他一头扎进江西青训，一干就是十余年。

　　★世界杯记忆：36年

　　我第一次看世界杯，是1990年意大利世界杯。在我身上，寄托着父亲的足球梦想，他从小就有意识地培养我对足球的兴趣。那年我8岁，父亲全程陪伴我一起看直播。

　　这么多年一直难忘，印象最深的就是精彩盛大的开幕式，还有那首经典的《意大利之夏》。旋律一响，满满的足球情怀就涌上心头，我也从此深深爱上了足球。

　　父亲把我送到前国脚王长太执教的大连市少年队，风里雨里训练了7年，之后我前往北京三高足球俱乐部踢球，并于1998年底加盟大连万达二队。

　　在国少、国青期间，穿上印有国旗的球衣，站上亚洲乃至世界赛场，那是我足球人生里最意气风发的时光。与亚洲最优秀的同龄人同场竞技，憧憬着未来驰骋职业联赛，脑海中常常浮现打入世界杯为国争光的画面。

　　我们这茬球员有幸踏上世界杯赛场，是2002年韩日世界杯。

　　我的辽宁老乡肇俊哲身披15号战袍，在小组赛第二轮对阵巴西队时首发，他在第61分钟接马明宇直塞，摆脱卢西奥右脚大力抽射，皮球重重击中巴西右侧门柱弹出，这是中国男足距离世界杯破门最近的一次。

　　那时候我正在征战甲B联赛，全程关注国足每一场比赛。

　　通过那届比赛，我真切感受到国足和世界强队之间的实力差距。那年我20岁，心想接下来我还有好几届冲击世界杯的机会。

　　我没想到，我会在职业黄金期遭遇重伤；我更没想到，韩日世界杯之后，中国队再也没有突破过预选赛。我曾纠结过这翻云覆雨的命运之手，但当我看到小女儿欢快地在绿茵场奔跑时，我释然了。

　　小女儿继承了我的足球基因，小小年纪便喜欢踢球。对孩子，我没有强求，不刻意规划职业道路，只愿她们健康快乐、自由成长。体育教会人坚韧、拼搏、抗挫，是一生受用的财富，这就够了。

　　美加墨世界杯期间，我经常和爱人一起看球。她慢慢开始懂球了，也能分析场上比赛局势。女儿也跟着一起看球，家里足球氛围特别好。

　　2026年，我接过景德镇队教鞭。每次赣超比赛前，我都会参考世界杯世界强队的赛场表现、战术打法，认真复盘分析，结合我们球队自身战术体系来布置安排，帮助队员不断提升水平，打好每一场联赛。

　　足球于我，早已不只是爱好，不只是事业，而是安身立命的根本，是融入骨血的信仰。

　　时光刻度里的

　　4年一届

　　人物：雷志华

　　年纪：00后

　　籍贯：江西上饶

　　身份：海尔希望学校足球教师

　　足球故事：

　　雷志华的足球之路，始于一节普通的体育课。六年级时，体育老师涂宇珍发现了这个运动天赋出众的孩子，将他选为守门员。在涂老师的推荐下，雷志华来到景德镇，跟随雷希隆教练训练，日夜锻打，风雨四年。

　　四年里，雷志华的位置不断变化，从门将、边后卫到中后卫，再到中场，最后定格在左边锋，拥有全面的技术和顽强的作风。

　　今年，雷志华从江西科技师范大学体育教育专业毕业，受聘为海尔希望学校足球教师，从小学被体育老师发掘练球，到回到母校成为“孩子王”，足球就是他的“海阔天空”。

　　2004年出生的雷志华，脸庞稚嫩笑容腼腆，他还有另一个身份——赣超上饶队的“新星”，在场上有着远超年龄的成熟，担纲左路攻防核心，被球迷誉为“左路天王”。

　　★世界杯记忆：8年

　　我最早知道世界杯是2018年俄罗斯世界杯，那年我14岁，叔叔雷晓勇特意带我看每场电视直播，希望借此激发我对足球的热爱。

　　记得是1/8决赛，我瞬间被横空出世的姆巴佩“圈粉”。当时只比我大四五岁的他全场统治级发挥，一战碾压梅西领衔的阿根廷队，法国队4:3笑到最后。姆巴佩拿下当届最佳年轻球员（金童奖），帮助法国时隔20年再夺世界杯冠军。

　　4年一届的世界杯对我而言，更像是把人生分成了4年一份的青春。这个4年，下一个4年，总是会不一样的，可能这个4年我干一件事情没有成功，在接下来的4年我干另一件事情成功了。2018年俄罗斯、2022年卡塔尔、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对我来说更像是一个刻度，一次提醒，一种警示。

　　相比其他球员来说，我十三四岁才接触足球，起步很晚，过程很艰辛。刚开始连比赛都踢不了，到后面一步一步从替补到主力到核心球员，梦想成为姆巴佩那样的球员是我的动力源泉。

　　当我看到本届世界杯姆巴佩依然大杀四方，内心非常感慨，犹记得启蒙教练问我：你想没想过带领中国队打进世界杯？那时候我豪情壮志，自信满满，说：“我能，我一定能！”这种少年意气长大以后反而淡了，更多的是理性，梦想似乎变得遥远。

　　我一直记得，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1/4决赛阿根廷对阵荷兰，比赛跌宕起伏，阿根廷点球大战获胜，解说员贺炜说的一段名场面的话：请不要相信，胜利就像山坡上的蒲公英一样唾手可得，但是请相信，世上总有一些美好，值得我们全力以赴，哪怕粉身碎骨。

　　人生何尝不是这样呢？为了成功，我们拼尽了全力，用200%的努力去追求。赣超比赛让我放下执念，接受人生的起落，赢球不骄不躁，低谷不颓废，专注脚下的每一步。比起非要赢过别人，更在意自己有没有比昨天更好。

　　10年前，我从海尔希望学校毕业，10年后的今天，我回到海尔希望学校担任足球教师。当年带领中国队打进世界杯的梦想已遥远，但我希望，在我带训的一批批孩子里，会有人继续这个梦想，并且有一天能实现。

　　盛夏的果实

　　人物：孟庆龙

　　年纪：80后

　　籍贯：甘肃白银

　　身份：江西黑马体育用品有限公司副总经理

　　足球故事：

　　孟庆龙在甘肃白银二十一冶家属区长大，白银是一个矿业城市，向阳村的煤渣操场，是他足球梦的起点。他至今清晰记得，六年级毕业，母亲送给他第一个足球，牛皮外壳，抱在怀里沉甸甸的。拥有这个球后，孟庆龙的“江湖地位”直线上升，附近少年需要提前邀约，才能蹭上一场酣畅淋漓的半场对抗；四块青砖垒起简易球门，大家追球奔跑，哪怕西北的风沙扑满脸庞，仍然是少年们最盛大的欢喜。

　　多年以后，从江西财经大学工业设计专业毕业的孟庆龙，选择了留在赣地创业、发展，方向是体育和公益，他成长为江西黑马体育用品有限公司副总经理。而这家企业，正是足球等体育用球的主力制造商。

　　“别人的世界杯在绿茵场，我们的世界杯，在裁片、热贴合、缝纫机之间。”走进黑马体育进贤厂区，三百名工人有序作业，裁片、印刷全自动化，机缝、热贴合半人工协作，足球单日最高产能4万个。 

　　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黑马承接了500万个赛事全系列用球，涵盖官方比赛用球、联名礼品球、球迷周边纪念球。目前，国内能承接大型国际赛事批量订单的企业仅有四五家，黑马体育凭借严苛的FIFA验厂资质、产品质量及稳定交付能力脱颖而出，长期服务国内外头部品牌。

　　代工多年，孟庆龙清晰看见了产业链的痛点：国内工厂耗费人力精工制造，国际品牌方稍加包装即溢价数十倍，底层劳动者收益微薄。“中国制造，要改成中国‘智’造，自主品牌才是长久出路。”为此，黑马体育成立了全资子公司乐巨体育，打造自有球类品牌，并在国际上赠送公益足球，中非论坛将这批足球交流纳入民间友好项目，还收获联合国点赞。

　　公益足球走出国门的背后，是孟庆龙藏在心底的少年共情：“看到非洲的那些孩子追着一个破球跑，就想起当年矿区的自己，我想送给年少的我一个更好的足球。”

　　在黑马进贤工厂，近三百名女工是生产主力军。她们也许一辈子都不曾在足球场上踢一脚球，更别说去世界杯现场看球。但她们通过自己的努力，为世界杯这项全球盛会提供了充足的保障。黑马是一个富有人情味的企业，考虑到女工们也是家庭主力，企业实现弹性工时，她们工作之余可以兼顾接送子女、照顾父母；而平均月薪六七千元，熟练工月入过万的待遇，也为一个个家庭提供了最重要的安稳。

　　世界是一个村庄，世界杯就是这个村庄的广场舞。

　　★世界杯记忆：28年

　　1998年法兰西世界杯，我守着家里的老式彩电，第一次窥见世界足坛的模样，罗纳尔多、邓加、卡洛斯构筑起我最初的足球信仰。

　　2002年韩日世界杯，是刻在我们这代人骨血里的集体记忆。傍晚，家属区烧烤摊支起电视，一块钱一瓶啤酒，点了啤酒就可以落座看世界杯直播。当时我们初中毕业，一口气能“吹”一瓶，可突然变得“斯文”，一小口一小口抿着啤酒，生怕见底了老板赶我们走。犹记得中国队第二场对阵巴西队，肇俊哲的射门距离世界杯首球仅差十几厘米，至今想起依然意难平。

　　看完球，一群少年沿着矿区街道漫步，热血与憧憬漫过盛夏，觉得星辰大海前途浩荡。

　　同学史彦斌往日胆小怯懦，经常被家属区一只大公鸡“欺负”，追得满院子抱头鼠窜。当天看完中国队的比赛，回家路上，那只大公鸡照例耀武扬威前来追啄，没想到今时不同往日，“球壮怂人胆”，豪气满怀的史彦斌犹如肇俊哲附体，抡起一脚就把那鸡给踢到墙外去了……以后大公鸡见着史彦斌就溜墙根，每次都把我逗得哈哈大笑。

　　体育从来不止胜负，它塑造精神，强健内心，恰如百年前伟人所言“欲文明其精神，先自野蛮其体魄”，少年时代的体悟，成为我一生践行的信条。（本版压题图来源/新华社）

　　□ 本报全媒体记者 吴志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