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眼前，立着一只“猛兽”。

　　它通体翠绿，仿佛用碧玉雕成，身形纤长，扁平的腹部高高翘起。它用四条腿稳稳地立着，一对镰刀状的前足高举在胸前，摆出一副威武又机警的架势。细长的颈子（其实是胸部）上，一枚三角形的脑袋灵活地转动着，虎视眈眈地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这是30多年前的一个夏天，年幼的我正蹲在一丛灌木前，近距离观察一只螳螂。此“猛兽”体长不到5厘米，还未成年，但凶猛好斗的天性已展露无遗：只要我胆敢伸手去抓，它立刻双刀齐出，像拳击手一样对我施以颜色。因树枝遮挡，当前的角度不好下手，不过不要紧，我有的是时间。

　　当时正值暑假，是孩童们最有闲的时候。暑假很长，需要做很多闲事来打发，而我最喜欢的就是养螳螂。我们那里的孩子，喜欢养“小宠物”的不少，但多半是养蛐蛐、养蝈蝈什么的，唯独我喜欢养不会出声的螳螂。螳螂虽然不是“歌手”，却是一个“武林高手”，还自带双刀，想想都帅得不行。

　　想养螳螂，先得有本事抓住它。螳螂虽小，毕竟是“猛兽”，若贸然伸手去捏，必遭激烈抵抗。经过几次血的教训后，我总结出了经验：要设法把手绕到它背后，从“后颈”处捏住，这样不容易被它反击。熟悉螳螂的性情后，还可以尝试一些“高阶技巧”，比如慢慢地把手指“抄”到它身下，轻轻地把它“捞”起来，这样完全不会遇到抵抗。

　　螳螂是昆虫中的虎豹，虎豹天天要吃肉，而螳螂要吃活物。抓到螳螂后，就面临一个艰巨的任务，每天要顶着大太阳去给它寻食。作为食肉动物，螳螂不挑食，蝗虫、蛾子、小青虫等来者不拒。和很多人想象的不同，螳螂并不是用双刀砍杀猎物，那对多刺的前足只是它的餐具。真正终结猎物的，是它那张看起来很秀气的“樱桃小口”。一口一口把猎物吃死，这就是螳螂的战斗方式。

　　像很多驯兽师一样，我有时也想让驯养的“猛兽”来一点更刺激的“表演”。当螳螂养至成年、长出翅膀后，我偶尔会投喂一些更有挑战性的猎物，比如硕大的螽斯。但我发现，螳螂作为“职业杀手”绝非浪得虚名，它自有一套对付大型猎物的技巧。在与强敌搏斗时，如果对手紧抓地面、猛烈挣扎，螳螂就一边钳制住它撕咬，一边顺着它的势头原地转圈，像“太极高手”一般化解其力道；如果地形允许，螳螂还会倒挂在饲养容器的“天花板”上，居高临下出击，将对手抓取到半空中啃咬。这招“倒挂金钟”堪称绝杀，对手悬空后无从借力，即使六足乱蹬也无法挣脱，彻底失去反抗能力。

　　人们通常认为，像螳螂这样的无脊椎动物，并没有感情和“认主”的意识。然而，我和我驯养的螳螂之间，建立了一种相互信任的关系。记得有一天，发生了颇为滑稽的一幕：螳螂进食一只蝗虫时，蝗虫的一片“盔甲”（外骨骼）卡在了它的口器中间，既无法吐出，也无法咽下去。螳螂狼狈不堪，无论怎么拨弄，也无法把这碎片去除，只得求援似的看着我。我伸手到它嘴边，小心地抠那碎片，而它也乖乖的，一动也不动，好像相信我会帮它解决问题。最终，碎片被我取出来了，它动了动嘴，发现能正常咀嚼了，就埋头继续啃食蝗虫，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那一刻，我想起了当时课文《珍珠鸟》中的一句名言：“信赖，往往创造出美好的境界。”

　　那年，有一只螳螂陪伴了我一整个暑假，到了秋天，我把它放生到野外了。后来我不时想起它，这位小小的“刀客”朋友，分别后过得怎么样呢？它找到了另一半吗？它留下了自己的后代吗？或者，它是不是孤独终老于秋风中了？

　　长大后，我没有成为昆虫学家，但对螳螂的喜爱一直留存了下来。女儿放暑假时，我常带她去户外认识各种昆虫，培养她对大自然的热爱。如果遇上螳螂，我会表演一个“小把戏”，逗引它爬到我手上来，而对方通常也会“默契配合”，而非刀戟相向。

　　“爸爸，这螳螂为什么听你的话？你认识它吗？”女儿诧异地问。

　　“是的，”我狡黠一笑，“我们认识很久了。”

　　□ 杨抒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