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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见

  《人间珍贵》极具“傅菲特色”,却又明显溢出了他惯常的生态书写边界。事实上,傅菲所写就的从来就不只是生态,而是他者、生命、命运,以及那些藏匿于万物之间的道。只不过这一次傅菲用“人间”一词让这世间的生灵不再成为我们凝视的客体,而是你我的邻居。

  《人间珍贵》的一大特色在于,它以一些小小的支点,撬动了我们身处其中却习焉不察的人间。《人间珍贵》一共4辑17篇,每一篇都有一个高度隐喻化或意象化的支点统摄全篇,例如泥俑、石炭井、茶园、梅溪、芒草、火焰、斗灯、桥灯、野山柿。这些支点有个共同的特点:具体而“微”。它们是如此琐碎而陌生,在一个高度同质化的现代生活中,正是这些微末之物才重重地敲击着我们日渐麻木的感官。

  《圣鹿》写了明启与鹿的相遇、相认、相守。作为文章的支点,黄麂同时以野生动物、来访者、孕育者、守护者、被守护者乃至艺术品的多重身份,穿梭于散文的不同空间与维度之中。之所以用“圣”字形容黄麂,是因为它通人性,并且愿意将自己交付给明启。“黄麂多,山就变成了神山,生活在神山里的人叫神仙。”那种对生命的善意、尊重与信任,不只是人间珍贵,更是人间值得。在傅菲笔下,灵猴、白花等大自然的造物不仅是美的化身与审美理想,也是疗愈现代人创伤的良方,更是通向觉悟的智慧法门。

  《人间珍贵》的另一个特点是“反主为客”。文章不矫情、不煽情,也不悲情,作者的内心始终被那些无人在意的生命所环绕、所滋养、所充盈。一切都是自然而然,静水流深。傅菲绝少凝视对象,因为一旦凝视,就意味着主客二分、走向对立。傅菲选择的是置身其中,他不仅目睹,也参与,于是,他们不再是他们,而是我们。“我”始终在场,但“我”并不占据文本的前景,不过是为了替那些微不足道的瞬间,做个见证。

  《水与焰》写了一对半路夫妻的故事,交织着平凡人的漂泊、死亡、守护、浪漫与牺牲。从“我”与同乡焰喜在迂市的初遇、大樟树下的交往,再到婚宴、送别,“我”始终在场。“我”在讲述,但始终不是焦点。通过我之所见,读者记住的是焰喜的火王汗衫、水娥唇珠下的黑痣,而不是我的任何个人特质。《生兰之地》纵横交错,横向写我陪父亲度过最后的岁月,纵向写了父亲的一生。“我”对父亲的理解、愧疚、哀恸,都一览无余地呈现在读者眼前。当作者面对至亲的离去,他不可能再保持望远镜式的静观。于是,观察者自然成为被观察者,见证者同时也成为当事人。

  一花一世界。这是傅菲笔耕不辍的根本动力。他说:“土地是美学,也是哲学,从不辜负四季,也从不辜负我们。”作者的眼睛和耳朵似乎自带放大、识别功能。他知道每一棵树、每一只鸟、每一条河的名字。在本雅明看来,阅读的意义在于,文学中那些陌生人的命运所点燃的火焰给我们带来了温暖,而这种温暖无法从我们自己的命运中得到。这正是傅菲写作的意义,他将那些被忽略的人、被遗忘的技艺、被轻视的草木置于我们面前,这些闪着光泽的人、事、物为我们展示了一种可能的生活,它照亮并温暖着我们的人生。

  在《转灯》里,傅菲事无巨细地写下扎灯笼的全过程:选竹、破篾、浸水、编扎、糊纸、描画等。《十番锣鼓》串堂乐器的演奏技法、木鱼的敲击心得、曲目的编排等都写得细致入微。普通人的生命全都揉进了这些工序与细节中了。同样在《晓霞里》,傅菲极为详细地描写了汪来发“做茶”的过程。傅菲没有将传统手工技艺的命运挽歌化,也没有将制茶人汪来发写成是为了传承手艺而放弃温州现代生活的人,而是为我们呈现了一种被现代性遮蔽了的可能的生活。想来,金岗岭的晨光和茶香定然会沁入读者的生命。

  人间的“间”,繁体字写作‘閒’或‘間’,本义是洒进门里的月光或日光。人字一撇一捺,单调又贫瘠,但是有了光,就有了生意、暖意与诗意。所谓的“珍贵”指的是在那些平凡甚至有些支离破碎的日常中,人所展现出的不屈的生命力、朴素的情感与不可摧折的尊严。《人间珍贵》展现的是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世界、小生命、小角落,但汇聚起来,便是那浩浩荡荡的人间。

  □ 苏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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