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
近日,作为“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105周年优秀舞台艺术作品展演”入选剧目,赣南采茶戏《一个人的长征》在北京演出。本次展演由中宣部、文化和旅游部主办,该剧也是江西唯一入选展演剧目。
赣南采茶戏《一个人的长征》讲述了赣南客家青年马夫骡子,在湘江战役危急时刻,牢记红军托付,面对意外散落的巨额黄金不为所动,孤身突围、千里追寻红军的感人故事。该剧自2021年首演以来,演出百余场,荣获中宣部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优秀作品奖、文华大奖提名剧目等多项大奖。好戏上演,我们再次回望骡子的长征——
“大步走来喂是喂——”8月17日,赣南采茶戏《一个人的长征》再度登上中央歌剧院剧场舞台,第三次唱响京城,献礼建党105周年。婉转悠扬的牡丹调、意趣横生的矮子步,“一个人的长征”演绎出乡土草根荡气回肠的坚守与抉择。这是个体的长征,亦是时代的长征、民族的长征,更铺展着乡土戏曲自信成长的漫漫长路。在这极具象征意义的红色寓言中,主角的矮子步,踏出厚重的使命担当,融汇成扎根乡土、拥抱现代的独特艺术表达。一部文艺作品能否成为经典,从来不是仅凭题材热度、舞台规模、奖项荣誉,还在于创作者是否秉持清醒的经典意识。何为经典意识?就是跳出任务叙事、流量叙事、标签化叙事的套路,牢牢抓住戏剧“人学”核心,赋予作品长久的生命力与丰富的阐释空间,推动思想内核、叙事文本、舞台表达同向奔赴。《一个人的长征》的声名日隆,正是得益于此,它为当代戏曲现代戏创作,开拓了全新的审美向度与思考路径。
习近平总书记多次提及的苏区干部刘启耀,当年一路乞讨只为保护、归还组织公款,正是本剧的人物原型。《一个人的长征》将叙事焦点聚焦于赣南普通马夫骡子,全剧七场结构严丝合缝、节奏张弛有度,人物成长脉络清晰自然。主人公骡子的核心行动,是完成“为红军归还金子”的承诺。寻红军、赶路途的漫漫长路上,他颠沛流离、历经生死考验,内心始终挣扎、始终摇摆,支撑他踏过万难的,是根植于传统文化深处的重信守诺,一份刻在乡土骨子里的道义担当。他被红军的理想与精神深深感召,完成自我的成长,从单纯兑现诺言的普通人,自觉走上与红军同向同行的长征之路,淬炼出纯粹厚重的生命价值。充满戏剧张力的情节、略带夸张的故事架构、性格鲜明执拗的人物形象,构筑起一则极具寓言色彩的舞台叙事。这一独特的戏剧表达,打破了长征题材固有的叙事框架,让红色故事焕发出全新面貌,也精准拿捏了经典作品必备的跨时代特质——无论身处哪个时代,坚守本心、守信向善的平凡个体,总能让不同阅历、不同背景的观众从中照见自我。骡子那执拗、朴素的守约本心,源自乡土社会最原始本真的道德底色。这份道义并非革命赋予的外在标签,而是他接纳革命理想、追随红军道路的内在根基。作品以民间信义与革命理想相通相融的精神底色,搭建起人物完整的行为逻辑,角色每一次取舍都有理有据、合乎情理。正因如此,作品跳出了直白刻板的宣教框架,拥有迈向经典的第一层核心特质:具备超越时代、可供持续解读的广阔精神空间。
成熟优秀的戏剧从不会局限于单一主题,更不会用直白说教给出标准答案,往往在完整清晰的情节脉络中搭建多层人物镜像,依靠身份各异、精神追求截然不同的角色形成对照与互补,丰富作品的思想层次。《一个人的长征》的人物塑造极具巧思,每个角色都经过高度浓缩,带有鲜明夸张的人格特质。心性纯良、一心盼嫁的花姑,最初所有奔波只为与骡子成婚。浪漫纯粹、一心投身革命的知识青年古小姐,毕生所求便是“为主义献身”。憨厚耿直、行事坦荡的红军排长邱明亮,一路冲锋护佑、遇事挺身硬扛。还有唯利是图、贪财惜命的王火彪,是欲望直白外露的典型人物。而主角骡子个性鲜明,将信义诺言看得重于性命,明明可将金子转交邱明亮,只因许下“亲手交给二号首长”的承诺,便执意千里赴约、不惧艰险。剧中人物许多看似多余的周折,恰恰是独特性格催生的必然选择。极具辨识度的人物人设,既强化了角色典型性,也不断制造戏剧冲突,多重性格碰撞交织,衍生出大量鲜活生动的喜剧桥段,因此亦可称作是一部“性格戏剧”。主创团队在宏大壮阔的长征迁徙背景下,克制住铺陈渲染的宏大叙事笔法,将契诃夫、老舍式的人间烟火幽默,与赣南采茶戏与生俱来的乡土诙谐巧妙融合,于细腻描摹中刻画凡人百态,再顺势转入大开大合的抒情段落,让渺小普通人在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中拥有清晰的存在感、纵深层次与厚重分量。五个核心人物,为观众提供多重解读视角。站在革命史维度,可窥见底层百姓追随革命、逐步觉醒的心路;站在传统文化维度,能读懂信义品格跨越岁月的永恒价值;站在个体生命维度,可看见平凡人在苦难磨砺中完成自我重塑的全过程。多重解读空间彼此共生,充分契合经典意识所倡导的阐释开放性。
近年戏曲行业内,不少作品照搬复刻标准化“采茶歌舞剧”模板,陷入套路化、同质化创作困境,也引来诸多业内质疑。事实上,这种固化模式并非该剧导演张曼君的创作初衷,反而是对其艺术理念的片面曲解。《一个人的长征》便是立足赣南采茶剧团自身现实条件,兼顾演员队伍基础、舞台技术配套,遵循戏曲内在审美准则,平衡舞台诗意自由与歌舞化尺度、纠治过度歌舞化弊病,为剧种未来发展探索出新的可能性。回归戏剧本源,是激发艺术想象力的根本动力,舞台表现手法的丰富与创新,皆可依托这份原生想象力尽情延展。传统戏曲程式里的马鞭,早已不足以承载舞台细腻写意的美感,于是融入木偶、皮影、肢体形体演绎等多元表达,将生活化表达、剧种原生技艺、本源舞台想象融会贯通。与此同时,地方歌舞剧的创作思路并未被舍弃,诸如极具地域标识的经典曲调(如《十送红军》)、特色身段(矮子步)、群舞场面,仍是赣南采茶戏不可剥离的剧种标识。主创为不同人物量身打造专属音乐体系,选用“大步走来喂是喂”贴合全剧主题意象,以“三句板”“牡丹调”塑造主角骡子,用客家山歌基调刻画花姑,为邱明亮设计兼具军人风骨与民间韵味的唱段,浪漫的古小姐的唱腔则融入西洋歌剧花腔。所有舞台创新绝非单纯炫技,而是扎根采茶戏原生艺术土壤,实现跨艺术门类的自由融合。戏曲舞台的创作,既可以依托流传已久的传统程式,依靠观众约定俗成的审美共识完成情感传递,也能从剧种源头、民间原生形态中挖掘全新表达形式,或是提炼全新舞台程式,或是简化提纯生活百态。当这类舞台假定性表达与观众达成审美共识,无论是“以一当十”的写意道具、虚实相生的空间调度,还是天马行空的舞台想象,都会契合戏曲自身艺术规律。这份以打造艺术典范为目标的创作自觉,是本剧能够迈向经典的又一关键特质。
赣南采茶戏是南方八省区采茶戏的艺术源头,传统剧目多以丑、旦行当演绎民间情爱故事见长,扇子花、矮子步、单水袖、三腔一调是其独树一帜的表演标识。现代戏创作,是推动这一地方剧种繁荣壮大的重要路径,歌舞剧化则是剧种整合艺术积累、拓展表达边界的重要创作方式。20世纪90年代以来,《山歌情》《八子参军》《快乐标兵》《永远的歌谣》等经典剧目,均实现了采茶戏本体与歌舞化表达的有机融合。即便如此,二者的融合始终需要不断调试、平衡取舍。《一个人的长征》最突出的特点便是回归剧种本体、扎根乡土立场,向外借鉴的各类现代表达元素以及向内坚守的传统表演技艺,二者表里相融、相互映衬,推动剧种循着自身艺术规律稳步成长,也是戏曲现代戏突破地域局限、坚守剧种特色、走向现代化的一次成功实践。剧终一幕极具象征意味,主角骡子从足尖直立的矮桩,到中桩、高桩,矮子步走出英雄路,这一偏居革命老区的乡土剧种,也由此踏出了一条迈向经典、熠熠生辉的发展之路。
□ 刘飞
(本文配图均为赣南采茶戏《一个人的长征》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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