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瞄定当下山乡巨变，这是时代交给作家的任务。近年来范剑鸣的诗歌创作，重点聚焦了老区新三农的巨变，以自己独特的视角和经历，从脐橙、甘蔗等特色农作物的细微处入手，呈现出当下赣地老区乡村振兴的宏阔图卷。
古朴而红色的乡村，既遥远又贴近。范剑鸣以沉稳有力的刻刀，呈现出赣南的原色，吸引读者的目光，唤醒人们乡愁情绪。如《地名志：石头坑》中，诗人通过一块石头展开铺排，“石头够大够结实”“压在大石头下的溪涧”“溪涧中漂着的枫叶”“盘旋着寻找小鸡的黑老鹰”“拆了又重建的小庙”“晃荡着小书包回到家中”“青竹山寺烧火掌灯的独身男子”“种下大面积脐橙的异乡人”，此景只有赣南有，这武夷山下朴拙而厚重的村庄，让人流连在风景画中。还有《山岭上的歌》，客家人站在山岭中唱山歌，“岭上的白云，把山歌谱写在一条条神奇的横排上”“如果是杜鹃花/陡峭也是美丽的一部分”。还有《倾斜的山坡》“日出时，整座山坳是上升的/日落时开始西沉……/石头坑，丫叉坑，沙锣坑/大地褶皱，当山坳住满了橙子/群山又西斜几分”，作者还写有鹧鸪声等，这些被海德格尔称为“早已造就”的“故乡本己的东西”，是赣南乡村的原色和底色之一。故乡的慢镜头，正好可以慰藉当下世人空心化的乡愁。当然，赣南有“红色的炮垒”，赣南的“地理志”中，有共和国喋血的“乡愁”，红色也是这片土地上的底色原色。“一座山依然在它的纬度里……/仿佛一只滚烫的弹壳/清除了硝烟，火光，血迹，成为时针”（《水调歌头：井冈山》）“天地变得如此窄小/他躲在赣南的深山一角，抽完一支纸烟/开始编写一个国家的青史：油墨之黑/与一个修饰之辞相遇，就变成了红”（《在南方的群山中想起瞿秋白》），无数先烈的骨血留在了赣南这片壮烈的大地上。“悬头之树，城池已经陌生/那根系下的/坚固的地球，正好是另一颗/革命者的头颅”（《悬头之树》），只有革命者的鲜血才能让贫瘠的土地真正实现土壤改良，“我走过一条以红军来命名的大道/无数车灯，仿佛在大地上书写一阕新词”（《大地隐含着神秘的力量》），这片有着红色血脉的土地在新时代仍焕发出巨大的思想力量。
当脐橙等特色农业成为这片土地的新地标时，范剑鸣及时跟进并浓墨重彩地进行了书写。他将宏大的乡村振兴主题“微观化”，让一颗橙子折射时代变迁。从“漫过大地的橙花”到“奔跑的橙子”，从“第一枚果子”到“旺果期”，从一个“脐橙节”到“脐橙加工厂”，诗人以摄影师的精准镜头，追踪着一颗脐橙从开花到结果、从枝头到市场的完整生命过程。但这种追踪绝非枯燥的农事记录，而是赋予每一阶段以深刻的象征意蕴。当诗人写下“橙花又开放，美好的事情允许轮回/允许更美好”（《美好的事情允许轮回》），我们听到的不只是对花果循环的感叹，更是对乡村振兴的笃信。当“传送带上，橙子们前赴后继”（《人们被命运逐渐分拣》），我们看到的不仅是水果的分级，更是当代农民在现代化进程中自我命运隐喻。范剑鸣的诗歌，还让具体的农事活动保持着形而上跃升的能力。如“燃烧，逼着地下的铜/慢慢升到树架”（《冶炼者》）“人间只有两件事情/一个是开花/一个是结果”（《美好的事情允许轮回》）“万亩基地。一个新词，改变了旧词”（《世界只有伊甸园那么大》）“生命力并没有界限。哪怕仅存一枚旺果/浮出枝叶，也能像鲸鱼一样/安慰大海”（《旺果期》）“一粒糖。值得我们用十万块砖头/垒起厂房/值得我们在舌头上，满怀憧憬”（《注解：一种晶体》）。难能可贵的是，诗人并没有回避乡村现代化转型期中出现的阵痛。在《筑场圃》中，“对不起，紫色的地稔。对不起/美丽的栀子花——童年的伙伴/转眼成为敌人”，这种对传统生态被改造的歉意，体现了诗人的反思。而在《每个人的克星都藏在自己身上》中，面对黄龙病不得不砍伐果树时，“他和铲子终于明白：有时候/果园的克星，其实并不是病虫/而是自己的软心肠”。当然乡村的空心化也深刻地刺痛诗人，“我总担心删除的枝叶/包含无辜。就像他说起一个村子/锐减的人口”（《剪枝的人》）。因而这些作品超越了单纯的抒怀，抵达了更深的真实。
范剑鸣的诗歌还给当下新乡土诗创作留下了几点启示。
新时代的乡土诗必须回应时代之问，同时赋能乡村。这就需要诗人厘清三个问题：一是如何辨明乡土的现状。乡村既有牛羊、鹧鸪声等原生态系统，还有山峦石头山排等千年的地标，又有割草机、绿皮卡、无人机、农产品加工厂等现代器物和“土地流转”“精准扶贫”“电商直播”“消费助农”新词，乡村整体迈向工业化、数字化、城镇化“后乡土”的途中，词语在旧与新中、在乡村“亲近的本源”与日新月异的“巨变”中考验着诗人创作的能力和作品赋能乡村的能力。二是如何处理诗人与乡土的关系。诗人曾为驻村干部，深度参与了乡间的劳作，写出了一批有温度的诗歌。诗人如能彻底从观者的身份置换为劳动者的身份，诗定会像梭罗笔下的《瓦尔登湖》，跃升到一个更高的境界。三是如何从政治学上升到哲学，始终是诗人的使命。正如诗人在《璀璨》中所写：“像太阳一样，一只甜蜜的橙子/在中国的大地上，被自身光芒转动”。
□ 汪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