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常在想，一个时代的真相究竟藏在什么地方？正史洋洋洒洒，写的是帝王将相、是征战杀伐、是宫廷秘辛。那些文字里没有寻常百姓的笑声，没有怀春少女的心事，没有街头小贩的叫卖，更没有一张琴、一朵花、一局棋、一首诗里的欢喜与惆怅。诚如梁启超所言，“二十四史非史也，二十四姓之家谱而已”。这话说得痛快，也说得让人怅然。杜牧曾经感叹，“六朝文物草连空，天淡云闲今古同”。王朝更迭，文物成尘。而那些诗里的细碎日常，让我们触摸到了时代的温度。

　　多年前，我购得一本毛晓雯的《唐诗风物志：唐人的世俗生活》，翻了多少看了多少，已记不太清了。它从唐人的行、婚、花、梦、欢、衣、妆、食、戏九个方面，把那些藏在诗行里的烟火人间，一点一点地打捞出来，拼成一幅有血有肉的生活画卷。作者说，她想做的，是用近五万篇不同唐人写的日记，拼出一个有心跳有呼吸、会痛会闹会蹦会跳的唐朝。这话说得真好。诗，不就是唐人写给自己的日记么？唐人写诗，倾注了全部的生命热情，那笔下的世界，远比史书来得更鲜活。

　　这本书最先打动我的，是写唐人梳妆的文字。如今我们形容一个女子爱美，无非说她讲究穿搭、精于化妆。可唐朝女子对美的讲究，简直到了令人咋舌的程度。头上戴的玉蝉、金雀，竟要插上三层。王建的诗里说，“玉蝉金雀三层插，翠髻高丛绿鬓虚”。施肩吾写女子卸妆，“灯前再览青铜镜，枉插金钗十二行”。十二行金钗，那该是怎样一片璀璨的光华。我眼前仿佛浮现出唐朝女子端坐铜镜前的模样，眉如远山，面若芙蓉，层层金钗映着摇曳的烛光。那画面当真是流光溢彩，不可方物。

　　唐朝女子爱红，爱到了骨子里。她们用胭脂将两颊染得通红，在额间贴花钿，在眉间描翠羽，恨不得把自己装点成一朵盛放的牡丹。王建这样描述，“归到院中重洗面，金盆水里拨红泥”，唐女卸妆时胭脂与妆粉染红了水，可见妆容之浓烈。那是一个多么热烈奔放的朝代啊，连女子的妆容都是这般恣意张扬，毫无遮拦。

　　书中写唐人的饮食，唐人好宴饮，好美食，好一切让人唇齿生津的滋味。他们从不遮遮掩掩。写吃，就大大方方写。杜甫说“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李白讲“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连王维这种清淡派也写出了“良人玉勒乘骢马，侍女金盘脍鲤鱼”的诗句。唐人吃东西极其讲究“场面”：紫驼之峰要用翠釜来烹，白色的鱼脍非得盛在水晶盘里。吃，就要吃得郑重其事。器皿要对，氛围要对，连上菜的次序都不能乱。这种仪式感，让吃变成了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隔着千年的时光，仿佛还能闻到那扑鼻的香气。

　　唐人爱花爱到痴迷。探花、斗花、赏花，都是他们的生活要事。牡丹花开的时候，长安城万人空巷，权贵平民皆奔赴花圃，赏花饮酒，吟诗作对。白居易的诗里说，“帝城春欲暮，喧喧车马度。共道牡丹时，相随买花去”。那盛况可见一斑。刘禹锡亦盛赞牡丹，“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书里写唐人爱花的种种，写他们不但爱花的外在之美，更爱花所承载的精神品格，如牡丹的雍容华贵，梅花的清高孤傲，莲花的出淤泥而不染。唐人把花种在庭院里，写在诗卷里，更是种在了心里。

　　还有他们的梦。唐人的梦，瑰丽奇幻，充满了神鬼精怪、仙山琼阁。书里专门有一章叫“鬼灯”，讲的便是唐人的梦境与志怪。那些梦不只是夜间的胡思乱想，更是唐人想象力的狂欢，是他们超越日常琐屑的精神飞升。梦里有狐仙，有花妖，有冥界使者，有海外仙山。唐人写梦，写得瑰奇迷离、天马行空。李贺在《梦天》中写道，“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那是一种何等自由的精神状态啊！

　　读着读着，我有些羡慕唐人了。我羡慕他们那种生活的热情和态度。唐人似乎天生就懂得，如何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他们思进取、爱美妆、轻规训、喜游耍，追求精神愉悦，也沉醉于世俗生活。他们不把生活分为正经事和闲事，写诗是正经事，赏花是正经事，爱美是正经事，做梦也是正经事。正如罗隐所吟：“得即高歌失即休，多愁多恨亦悠悠。”唐人活在当下，尽情尽兴，那份洒脱令人向往。

　　诗是唐人写给自己的，写给亲人的，写给朋友和爱人的。所以诗里有生活的温度，有心灵的波澜，有七情六欲，有柴米油盐，有喜怒哀乐，有悲欢离合。白居易主张，“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唐诗正是唐人生活的真实记录。一切都从诗里来，最终又回到诗里去。作者说得好，你一首诗、我一首诗，你一点故事、我一点故事，你的生活加上我的生活，才是一个时代最活色生香的真相。

　　在书的结尾，有一句话让我印象极深，“但是诗幸存了下来”。是啊，多么幸运！那些诗歌穿越了千年的风雨烟尘，把唐人的生活、情感和梦想带到了我们面前。杜甫诗云：“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唐诗就如江河万古，穿越时空，不朽不灭。感谢那些诗人，把他们眼中的唐朝烟火记录了下来。没有他们，我们今日所见的大唐，恐怕只是史书里冰冷寡味的文字，哪里会有这般的鲜活、这般的生动呢？

　　□ 李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