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宾王七岁写的《咏鹅》,是语文课本里最早的启蒙诗之一。一句“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画面感极强,小孩念着上口,大人听着欢喜。但很少有人追问:写这首诗的神童,后来怎么样了。
薛易的《大唐诗人行》里,骆宾王的后半生是另一副模样。他成年后入仕,在道王府里当个小官,因为耻于自夸,拒绝了上司帮他写“自叙状”举荐的好意,仕途从此蹉跎。后来又因事入狱,在狱中写了那首著名的《在狱咏蝉》——“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再后来,他追随徐敬业起兵造反,写下了那篇史上最强的檄文《讨武曌檄》。兵败后,他下落不明,有人说他被杀,有人说他遁入空门,几十年后在杭州灵隐寺露了一面,传说他给宋之问续了“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的名句,然后再次消失。
一个七岁能咏鹅的天才,用大半生去兑换一个“宾王”的理想。薛易写这一段时没发感慨,只是把史书里散落的记载拼接起来,让读者自己看见落差。这种落差感也在书里反复出现:王勃写“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时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但很快因一篇斗鸡檄文得罪皇帝,被逐出王府,后来又因藏匿官奴而杀人,连累父亲贬官交趾。他南下探父途中写下《滕王阁序》,名垂千古,然后渡海溺水,惊悸而死。杨炯说“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但他却一辈子没真正上过战场,写这诗时正在秘书省校书郎的位置上坐着,离“百夫长”的距离比长安到边塞还远。
作者薛易是历史写作者,出过《刀头上的绝响》《绝世名将的荣耀与哀歌》等书,这本《大唐诗人行》写的是王维、李白、杜甫等人的诗意江湖。书里有一条清晰的线索:那些被后世反复吟诵的诗句,往往是诗人们在失意、困顿甚至绝望中写出来的。卢照邻写“愿作鸳鸯不羡仙”时正当盛年,后来患麻风病,手足残疾,容貌尽毁,最终自沉颍水。杜甫写“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时被困在沦陷的长安,而他的妻子正带着孩子在鄜州避难,幼子刚刚饿死。诗里那些被奉为经典的句子,往往不是文人墨客的风雅消遣,而是他们用生命或苦难换来的。
书里最有意思的是对诗人出身的呈现。王维出自太原王氏,少年时便出入岐王宅邸,二十一岁中状元,一生都在体制内打转,安史之乱中被俘,靠一首诗和弟弟以官职相赎逃过一死。李白是商人之子,出身贫寒,一生都在用才华和社交弥补出身的短板,他入赘两任相门之女,结交无数权贵,最后还是因永王李璘案被流放夜郎。杜甫介于二者之间,出身官宦世家,但父亲早逝,家道中落,在长安漂泊了十年才得到一个从八品的小官,安史之乱中弃官西行,此后余生都在逃难和寄人篱下中度过。
这三条线并置在一起,盛世的面目就清晰了。它不是一场人人有份的盛宴,而是一张极其有限的入场券,诗人是拿到了票的人,但他们站在台上的位置、上台的方式乃至落幕的姿势,全由出身和运气决定。
书里有一个细节很耐人寻味:杜甫在长安时,曾把妻儿安置在奉先县,自己回京谋职。某次回家,发现小儿子已经饿死。他写了著名的《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其中“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句子家喻户晓,但少有人注意,接下来他写的是:“荣枯咫尺异,惆怅难再述。”他看见了,也写下来了,但他什么都做不了。一个后来被尊为“诗圣”的人,在盛世的边缘连自己的儿子都保不住。这是诗人最无力的时候,也是诗最有力的时候——诗人把被折叠的盛世重新展开,让人看见褶皱里的血和泪。
合上书,我记住的不是那些名篇名句,而是骆宾王在狱中写《在狱咏蝉》时絮絮叨叨的序文,是卢照邻自沉颍水前跟亲友诀别的平静,是王维被迫接受伪职后在洛阳菩提寺服下哑药的沉默。这些诗、这些人太有名了,有名到我们忘了他们的来处。薛易把这些来处一一指给我们看,像考古学家拂去文物上的尘土,露出底下细密的裂纹。这时,我们才恍然,盛唐的诗,原来是被“折叠”过的。
□ 项 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