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小时候的月饼，没有精致礼盒，没有流心奶黄，粗粗糙糙，简简单单。可偷来的那一角，分着吃的那一块，怎么就那么香呢？

　　后来才明白——饼还是那个饼，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变的是围坐在一起的人。

　　外公的红塑料袋，再没人拎来；父亲的笑声，再也听不到了。当年踮脚偷饼的小孩，如今站在中秋的月亮底下，想偷也偷不回那段时光。

　　馋嘴小孩偷饼吃

　　小孩子都盼着过年过节，家里有好吃的。端午一过，就惦记着中秋。

　　那天，我正与往常一样在玩闹，外公来了，笑着对我说：“我拿了几桶饼来给你过节吃。”我听后心中暗自乐呵，嘴上“嗯嗯哦哦”应着。原来外公拎着的红塑料袋里，装的就是饼。

　　我跟外公一起往家走，外公问我爸妈去做事了没，我想了想答：“不晓得。”正巧爸妈拿着农具要出门干活，见外公来，连忙放下东西接过饼，问他吃饭了没，要留他吃饭。可外公执意道：“不喔，还要归去做事，你们先去做事吧！”爸妈留他坐，外公只象征性坐了片刻，说了几句便要走。爸妈再三挽留，外公又说：“坐一下就好，你们去做事吧！我不在这吃中饭。”

　　外公起身出门，几步过了天井沿，径直朝村口走去，回家去了。平时他常送东西来，或是帮家里做事，爸妈留饭，他大多推辞：“这么近，我回家去吃。”唯独我“脸皮厚”，外公一叫我就去，平日也常在外公家住、吃、玩，是典型的“做客小佬”。

　　外公走后，我妈给了我一个饼，出门劳作前，还特意叮嘱我不要乱爬。在农村，食物存放并不容易。蚂蚁、蟑螂、老鼠嗅觉灵敏，糟蹋吃食，实在恼人。因此食物要尽量往高处放，比如吊篮；或是密封存放，放进米缸、谷仓。缸密封、篮高悬，效果尚可，谷仓却不太走运，常被老鼠咬穿。

　　爸妈出去做事才一会儿，我就见小伙伴拿饼来吃了。我也回去取，大家坐在吊楼上津津有味地吃着。月饼叫椒葱饼，是我们当地特色，以花椒粉、葱花、花生、芝麻、冬瓜皮糖为料，咬下去“咔嚓咔嚓”响，薄薄的皮绽开，迸发出缕缕葱香与花椒辛香。

　　才一个，几下子就吃完了。爸妈已出去，我决定再回家“找找”。

　　门一关，轻手轻脚端凳放在吊篮下。厨房地坑洼不平，我爬上凳子都有些晃悠，站上去还要踮脚才够。

　　站在凳子上，我心惊肉跳，先找了离门口近的一个，没有。第二个，好像见妈往里放菜了，算了。第三个在靠墙的桌子上方，终于找到了！我拿了一两个饼，放回包好。

　　但没逃过大人的“火眼金睛”，挨了一顿骂。爸妈说，骂你不是因为你“偷”饼吃，而是担心你端凳子爬上去摔倒。但吃货怎能忍住？任其打骂，屡教不改。

　　每个人乡愁里的饼都不相同，却是最特别的存在。

　　长大了，都不想过年节，因为平时什么都能吃到，过年节意味着岁数又长。

　　今年快到中秋，我特别想吃粗糙的椒葱饼，外公却永远离开了，思念绵延。（大江号·烂笔头）

　　“月亮奶奶”背了锅

　　儿时的中秋，没有精致的礼盒，也没有丰盛的宴席，却藏着最朴素的欢喜，留着鲜活温暖的回忆。

　　每到中秋这天，母亲一大早就开始忙前忙后。厨房里飘来阵阵烟火气，米饭的香气、炒菜的油烟混在一起，便是童年里最踏实暖心的味道。

　　吃过晚饭，天色渐渐暗下来，月亮还没升起，家家户户已经开始忙活了。有人在自家门前，或是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摆起祭月的供桌。母亲则在家门口放一个方凳，铺上一块干净的粗布，然后摆放贡品。贡品都讲究一个“圆”字：圆圆的月饼、圆圆的柚子，盘子里的糖果、花生也堆得满满当当，仿佛只有圆圆满满，才配得上这一轮圆月，才装得下一家人团圆的心意。母亲摆得一丝不苟，说这是对月亮的一份敬重。

　　小时候，我们都把月亮唤作“月亮奶奶”。

　　等贡品摆好，天就彻底黑了。月亮从东边的树梢缓缓探出头，初时是橘红色的，又大又圆。升到夜空正中，便化作皎洁的银白色，清亮得如同水洗过一般。

　　拜月是有讲究的。老话说“男不拜月，女不祭灶”。母亲点起香烛，朝着月亮拜三拜，嘴里轻声念叨，祈求一家人平安顺遂。父亲不拜，双手背在身后，在一旁陪着，偶尔笑着叮嘱我们：“站直身子，不许嬉闹。”年少的我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这仪式庄重又神秘。平时爱疯跑打闹的我们，这天也乖乖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而我们的心，哪里放在祭拜上，眼睛早就直勾勾地瞄上了盘子里的月饼。

　　记得有一年中秋，天上的月亮特别大。供桌上的月饼是当天买的，油纸一打开，芝麻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我趁大人转身说话的功夫，飞快掰下一角塞进嘴里，又把月饼缺口朝下，悄悄放回原处，以为做得天衣无缝。

　　哪知弟弟眼尖，围着桌子转了两圈就嚷起来：“月饼缺了一块！谁偷吃了？”我赶忙压低声音，一本正经指着天上：“嘘——别出声，是月亮奶奶偷吃的，她饿了，先尝了一口。”

　　弟弟信以为真，吓得往后退，转头就跑去跟父母告状：“爸、妈！月饼被月亮吃了！”父母先是一愣，随即望向天上明月，又看看我嘴边没擦干净的芝麻碎屑，两人对视一眼，忍不住哈哈大笑。

　　那一夜，全家的欢声笑语，伴着桂花香与融融月光，成了我记忆里最动听的中秋声响。

　　拜完月，一家人搬来小板凳坐在门前，如水的月光倾泻而下，把地面照得一片银白。母亲把那一块“被月亮咬过”的月饼，分成小块，每人一份。

　　“全家分着吃，才叫团圆同心、不分你我。”父亲偶尔会讲几个老故事，嫦娥奔月、吴刚伐桂、玉兔捣药。这些故事我们早已听过无数遍，可沐浴在月光下，守在父母身旁，故事格外动听。

　　夜深人静，月亮升到最高处，整个村子安安静静，只有虫鸣和偶尔几声犬吠。母亲便会说：“睡觉哟，月亮奶奶也要歇了。”我们才恋恋不舍地回屋睡觉。

　　如今中秋年年过，月饼越买越精致，但月亮还是那一轮月亮。只是看月亮的人，早已长大成人。可我总觉得，小时候的月亮更圆、更亮、更近，仿佛伸手便能触碰。我们不会在偷吃月饼后嫁祸给月亮，但心底那份对团圆的期盼、对亲人的思念，却从未改变。

　　或许真正圆满的，从来不是天上的月亮，而是围坐在一起的一家人；真正难得的，也不是金星伴月等天象奇观，而是一家人团圆相守相伴的平凡夜晚。

　　今年的中秋，再也见不到父亲，也听不到他的声音了。只能陪着母亲仰望月色，回味那份纯粹简单的快乐。

　　（李万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