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东坡的热爱,如一缕墨香,渗进血脉。
前些时日,朋友与我聊起苏东坡说,东坡自言平生功业,在“黄州惠州儋州”;若问梦归何处,东坡的答案大约是,“眉州杭州赣州”吧。
夜里阖卷,雨声淅沥,千年的风仍带余温,吹皱我心里的湖水。梦归何处?是汴京宫阙,是江湖扁舟,还是诗卷轻叹?苏轼笑而不答,只轻轻丢下三个地名:眉州、杭州、赣州。
它们如鼎之三足,支起他跌宕起伏的一生,又如三面镜子,照见他旷达慈悲的灵魂。我循一缕不肯醒的梦,渡三州之水,访一人之魂。凡尘滚滚,谁不需要一座可以回去的岸?
岷江如带,绕城而过,水汽氤氲,像不肯老去的脐带,把苏轼的一生系在蜀中沃土。城外蟆颐山,山脚苏洵故宅,屋后老井,井边黄荆,都还活着,如一部族谱,翻给世人。
嘉祐元年,21岁的他自眉州启程,临行前夜,母亲说:“此去京城三千里,若问归路,但看此井。”苏轼笑:“若不及第,便跳岷江,也算归。”
谁料一语成谶,此后40余年,他再未长住眉州,甚至终老未归。可无论黄州惠州儋州,他都把一井月色、一湾岷江、半亩老宅带在行囊。
人在天涯,眉州却在心尖:“我家江水初发源,宦游直送江入海”,是思念;“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是托付;“吾家蜀江上,江水绿如蓝”,是梦回。
眉州未给他高官厚禄,却给他最丰厚的礼物:父亲教他“文须有益于天下”,母亲教他“读书不为官,为天地立心”,故乡山水教他“此心安处是吾乡”。
元丰二年,乌台诗案爆发,他下狱苦寒,梦见眉州老宅枣树开花,花落井里,井水甘甜,醒来泪湿枕簟,题句“梦里眉州,井底月光”。从此,每逢生死关头,眉州便成梦回之处。
黄州赤壁夜宴,他举杯对月,羡的不是长江无穷,而是岷江那条带着蜀山雪水、流过母亲窗前的小江。惠州风雨,他写“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却仍把荔枝比作“蜀中荔支”,把惠州比作“小眉州”。
儋州遇赦北归,忽闻岸上歌《临江仙》,歌声苍老却是乡音,他出舱拱手,老叟笑:“不识,只识苏家郎。”一句话,胜过万千荣耀。
苏轼知道,无论走多远,岷江一湾便是归途,黄荆一树便是家门。当我在眉州城外掬一捧岷江水,才懂苏轼之梦,不是居庙堂之高,江湖之远,而是归母亲井里的月,父亲案上的笔,归蜀中稻麦初熟的风,老宅枣花落在水缸的声音,归每一次提笔仍闻童年清苦香气。
眉州没有苏堤,却有苏井;没有梅花万树,却有黄荆一株;没有郁孤台,却有蟆颐山。山不高,却替父亲守望游子;井不深,却替母亲照见归人。他的旷达、慈悲、每一次转身,都是向眉州深深一揖。
熙宁四年,36岁的苏轼初到杭州,刚刚经历汴京朝堂风刀霜剑。王安石变法如火如荼,作为旧党核心,他因反对青苗、免役诸法,深感孤绝,主动请任杭州通判,得以远离党争。
乍见西湖烟水,如远客逢故知。西湖彼时葑草淤塞,六井泥沙,百姓取水艰难。他乘小舟携友绕湖穿行,以竿量泥,以目测水,次年上《乞开西湖状》,募役开湖,刈葑筑堤。
长堤卧波之日,万人空巷,湖山忽然有了骨骼,往来行人不必再绕湖十余里。
堤上桃柳,春时落花胜雪,夏时蝉声如潮,秋时蒲苇摇金,冬时雪压长桥。他写“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晴亦好,雨亦奇,正是他豁达胸襟写照。
在杭三年,他作诗三百余首,字字带水,句句含烟。湖山收留他的失意,他也回赠湖山以不朽。
熙宁七年,浙西大旱,他开仓募富,以工代赈,筑堤十万丈,饥者得食,病者得药。杭人塑其像于堤上,四时香火不绝。
元祐四年,他再守杭州,鬓已星稀。瘟疫起,他设病坊,延僧医,亲调圣散子方,活人无数。告别时他写“此梦寄君无别物,一湖春水照人还”。从此天涯海角,念起“杭州”,他便梦绕苏堤。
世人呼西湖为“西子”,其实更应呼“东坡”,因为那一湖春水早已把他的初心照得通明: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为文一生,留爱人间。
贬谪惠州的苏轼,身心俱创,新旧党争再起,他被列元祐党人首,五贬而至建昌军司马,惠州安置,不得延误。全程五千里,半年跋涉,他带病携妾与子南下,脚步踉跄。
然而一入虔州,却瞬时心安。天竺寺里,他循父记忆寻诗刻,石碑上字迹漫漶,只剩零星笔画,他抚碑长叹“四十七年真一梦”,少年听父讲虔州,如今亲至,半生漂泊都揉碎。
次日登石楼,俯瞰章贡合流,群山如万马,他补题《登郁孤台》诗:“山为翠浪涌,水作玉虹流。”只此十字,虔州便有了魂魄。
隐士阳孝本取廉泉水煮茶相待,两人一见如故,谈古论今,彻夜不眠。阳孝本问:“公志在庙堂还是山林?”苏轼笑答:“庙堂有庙堂的责任,山林有山林的乐趣,我所求不过不负本心,在庙堂则勤政,在山林则修身。”
七年后他遇赦北归,再至虔州,把梅香缝进衣角,把百姓低语埋进行囊,题“万里归来年愈少,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岭南之贬,本是至难,却被他化作一缕梅香,微微一笑。
再会阳孝本,两位花甲老人重聚洞天石窟,秉烛长谈,春寒料峭却谈兴不减。苏轼伸手掬廉泉水,竟捧起一掌月光,自问“梦耶?真耶?”自答“梦归处即是真归处”。
建中靖国元年七月,他行至常州,再也走不动了。这一生,他如一叶扁舟,走过眉州、黄州、惠州、儋州、杭州、赣州、常州……每到一处,都深爱,都当故乡。
岷江的波涤荡汴京党争的疲惫,西湖的雨舒缓贬谪的焦虑,赣江的浪慰藉晚年漂泊的孤独。蜀中茶丛有他“勉学”的嘱托,苏堤柳下有他“水光潋滟”的吟咏,八境台石碑有他“玉虹流”的赞叹。眉州父老念他深沉,杭州百姓记他恩情,赣州百姓慕他风雅。眉州因他多了清香坚韧,杭州因他多了温柔担当,赣州因他多了郁孤深沉。
梦归何处?归处不在远方,在心里。当我在眉州望山,在苏堤看柳,在赣州掬水,苏轼便与我们同在。
深秋,我携《东坡乐府》登八境台,江风拂面,书香入怀,隐约似闻“明月几时有”,回头不见士子,唯见一轮明月,照见人间万古。
我对月低语:“东坡,若你问我梦归何处,我便答,归在你停过脚、流过泪、写过诗的所有地方,归在我每一次因你而柔软而坚强而慈悲的瞬间。”
江月无言,只以万顷清光,覆我如覆苍生。
□ 谢贵芳
(压题图为AI生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