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清晓,偶翻《小窗幽记》,其中一句跃入眼帘,直击我心:“何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古人所言极是,天地之间,万物生灵奏响的自然之音,最能令人超然物外、乐而忘忧。
记得有一日枯坐办公室,面对一篇颇有难度的稿件抓耳挠腮,窗外突然传来一阵音乐般的鸟鸣,一下子将我的注意力吸引过去。那看不见的“歌手”唱得十分卖力,流泻而出的旋律悠扬多变,连唱好几分钟,曲调竟不带重样的,既像一首欢畅的情歌,又像一段绘声绘色的倾诉。连绵的啁啾化为一串串晶亮的音符,从窗缝里挤进来,排着队钻进我的耳朵,在我脑中激起彩虹般绚烂的想象。我听得入了迷,片刻之后忽觉茅塞顿开,在键盘上运指如飞,稿件很快一气呵成。
后来得知,那为我“助攻”的鸟儿名为鹊鸲,又称“四喜”,是城市里常见的野鸟。鹊鸲个儿不大,羽色黑(或灰)白相间,尾巴常俏皮地上下摆动。此鸟外观朴实无华,却生了一副百转千回的美妙歌喉,其鸣啭之清婉流利,令人叹为观止。我多次凝神倾听鹊鸲歌唱,即便熟悉了它们的“唱法”,每次听来仍有惊喜。
城市的物种多样性虽不比乡村,在枝头跳跃的“歌手”仍为数不少。比如乌鸫,长得乌黑,常被误认为乌鸦,很难让人产生什么好感。然而这黑厮却有“白舌鸟”之称,一旦开腔放歌,堪称大师级的“模仿秀”,不但会学其他鸟叫,还会学猫叫、电动车警报声等,好比一个粗鄙村夫一开口唱出了帕瓦罗蒂的美声水平,和它寒碜的外表反差极大。还有布谷鸟,每年5月到7月间,城市里处处回响着它们的啼啭,不知有多少人被它们捉弄,掏出手机看是不是闹钟响了。奇怪的是,手机闹钟令人焦躁不安,真正的布谷鸟叫却有宁神的功效。闭目静听,一声声清亮的“布谷”,会在脑中唤起诸多生动的意象:翠色欲滴的禾苗、辛勤耕作的农人、稻浪翻滚的田野……“丰收”这个词顿时具象化起来,令人对淳朴的田园生活悠然神往。
在四季更迭的时光旋律中,虫鸣同样是不可或缺的背景音。然而,相较于鸟鸣,虫鸣更容易被人忽略,除了孩童,很少有人会用心倾听这音韵丰富的“交响乐”。且不说蟋蟀、纺织娘、蝈蝈等“专业乐师”的演奏,就连夏日里聒噪的蝉鸣,都不是很多人想象的那么单调。我曾仔细聆听松寒蝉的大合唱,不仅声势雄壮,曲调也惊人的一致:先由一组低沉而重复的音节开始,逐渐变得高亢,然后在一连串尖锐激扬的回旋中进入高潮,最后以一个长长的高音收尾。听罢不禁感叹:它们那简单的大脑,怎能装得下如此繁复的旋律?那“乐谱”该是直接写进了它们的DNA里吧?这首生命之歌,它们唱了多少个夏天了?在人类尚未出现的蛮荒时代,是谁在聆听它们的乐声?……
德国森林学家、科普作家彼得·渥雷本曾写道:“在大自然中不仅每一个齿轮与其他的齿轮相互咬合,所有的一切都与其他要素相互交织成一张大网。”大自然的乐章宏大深远,同时精妙绝伦,一旦遭到破坏,绝难准确复原。这无价的“舞台”和其中的“乐手”,都需要我们用心守护,唯有天籁不绝,人类才不致茕茕孑立于孤寂之中。
□ 杨抒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