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完《旷野的耳语》,内心一下平静了下来。作者甘雪芳仿佛读懂另一个角落里写作者和读者的心语,无意间充任我的“笔替”。
旷野,仿佛是作者不断拓展的他乡,又像是她的精神原乡。她拥有把异乡收编为故乡的冲动和能力。对于旷野,她由被动地进入,完成了主动地奔赴,每当“陷入没有内核的恐慌中”,她就“带着满身的火焰,只有往旷野中跑,往深草里扎,像一头饥饿的豹子”,毕竟“旷野盛放的,是那些在人群中的欲说还休、轻谧的治疗与修复”。
旷野,是心灵的过滤器。看似空荡荡,一旦立于此地,她觉得什么都有了。她的灵魂被无限地放大和充盈,将心中的旷野变魔法一样叠加并交融于眼前的旷野,实现了物理意义上的超越。
她是带着旷野在旷野中流浪的。旷野的耳语,揭示了她与旷野的亲密程度以及针对性、私密性,世间好像唯有她在享用耳语的权限,也充分说明她找到一种玄妙的对话方式。旷野与耳语,以空间的广阔状和声音的细微感凸显表层生活中的反逻辑性,形成巨大的艺术张力。身为读者,不能不被它诱发出探究的冲动。她像一个临界点或分隔线,一边是纷繁的世间,另一边是疏朗的旷野;或者一种是眼前的旷野,另一种是心中的旷野。它们是互文的。她又像一个衔接处或中转站,两个旷野像液态一般,内涵和外延不断地在这里勾兑。
《旷野的耳语》这本散文集,无疑是艺术化的旷野和人生。它给读者也给散文写作者至少折射出如下的文学光芒:向外不断拓展生命的广度,向内不断挖掘思想的深度。向外拓展,并非大而化之地概述,而是稳扎稳打地描绘,如《魔季》系列短篇中的琥珀、新泥、野花,《旧曾谙》系列短篇中的阡陌、屋顶、巷道、石桥、山径,《秋色倾城》系列短篇中的柚子、甘蔗、桂花、木芙蓉、银杏,以及《坤为牛》中的牛,你会读到自然中的草木气息、日常里的烟火味和生命的温度。向内挖掘,是内醒和反思,是对精神之城的雕琢和建构。虽然作者是极度敏感的,似乎一碰触就能哗哗流泻情绪,但这是她经历了广博深微的阅读,把工作中的喜怒哀乐和生活中的柴米油盐糅合之后,向心灵深处的掘进,发掘出艺术的光芒,溅溢出思想的星火。
无论向外还是向内,流浪久了,终将回到故乡。故乡,既是时间意义上的,也是空间意义上的。时间意义上的故乡,是绵延至今的家族史,甚至是影响或铸造我们品格的文化及具体的人,比如她笔下的甘汝来、奶奶、父亲,以及孔子、苏东坡、黄庭坚、文天祥;空间意义上的故乡,是祖辈生活的土地,是童年成长的家乡,比如会埠、甘坊。作者以物理性为纬、精神性为经,把“孔子的飞翔教室”“在快阁的大风里”“很酷的祖先”等章节编织成《君子之守》,再辅以《风雪夜归人》,共同筑就她的故乡城堡。
文中的修辞也特别出彩,多是建立在感性与哲思熔铸的基础上。如《旷野的耳语》一文中写道:“稻田像一口炖锅,从一片漠漠平滑的绿渐渐煮沸为一湖金黄。”“一蓬蓬不知名的花朵如粉白炸弹,蜜蜂军团一群群进袭,将其引爆。”用读者熟悉的生活情节,来翻译自然的场景,体现了作者沟通读者的诚意。《倾诉者》中“像村庄里用绳索系于木桩的牛”“树洞沦为电影中徒有虚名的寓言”等语句,虚实结合,精准地传达作者想要表达的主旨。
作者习惯性和富有责任感地介入自身的独特思考。她作品的主流气质是知性的。喜爱和书写旷野,并不等同于她对社会的逃避,她对所处的生活场是主动介入的,乃至秉持“进攻性”,这是身为作家的良知。作为读者,我是以“半作者”的姿态参与对文本的解读,有时不轻松,但很有嚼劲,更有回甘。比如《倾诉者》《斑驳》《酣眠》等作品,得代入“我”这个角色,否则很难进入既定的氛围。
作者虽然立于旷野,但灵魂的气场一点也不逊色于旷野的广阔、丰盈和深邃,两者是旗鼓相当的,虽然只是耳语甚至无语,但我相信实现了平等、充分的交流。日常生活中的喜怒哀乐,一旦投注到旷野,能变废为宝。所以她写道:静,如同一块明矾,沉淀心湖。
旷野,成为她精神的后花园,只要在现实生活里有个风吹草动,她就去后花园走走,一切都会风轻云淡,又暗自被授予玫瑰的刺。
合上书,不能不提及这本散文集的封面,它是抽象化艺术化了的旷野,一只我辨识不清的野兽走上一个高地,它是想要发出自己的声音,还是单纯做旷野的守望者?
答案,或许就藏在书页里。套用作者在序中的一句话:愿读者和作者在旷野相认。
□ 江锦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