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常漫步在一个城市。比如南京,满城梧桐树亭亭如华盖,这是一个被葱郁植物簇拥的城市。在这里,我被植物的气息灌溉着,恍惚间若漂浮在绿海之上。
南京城还有一种香,温润着我的肺腑,就是书香,它从纸上源源而来,让我遇到了许多丰富美好的灵魂。掩映在城里葳蕤碧叶之下的书店,总会与我扑面相逢。有年春天,我去拜访友人,正好遇到了这个城市的书展,在书香弥漫的书展上,我远远地打量着一些仰慕已久的作家。事实上,这个古都里住着很多我喜欢的作家:苏童、叶兆言、毕飞宇、周梅森、韩东、鲁敏……南京的作家成群结队,星光灿烂,他们的书写,交织成了一座城市让人沉醉的尊贵气息。
一朵花,有花香;一棵树,有树香。那么一座城呢,自然有它的气息,这种味道又在哪里呢?它是一座城里袅袅飘散的食物香味,一座城里的植物芳香,一座城里的千年文脉沉香。而我以为,更芬芳馥郁的是它的书香。在这样一座城里,安静地阅读,成为一座城市浮现的精神表情。
一座城,其实也是一本书。徐徐打开一座城,从封面开始一页一页翻动,繁华大街、市井小巷、入云高楼、古老建筑……都是它的标点和字句。这座城市的气息,在风中如约而来,它的精神特质就是一本书的气质。城市的时空折叠于书页间。我常想,一座城市要是没有书香浸润,就像没有绿树、草坪一样荒芜。一座没有书香流动的城市,就是失去了润泽的文化沙漠。
我所居住的城市,一条大江潺潺而过。朋友孙大哥也是一个读书人,他在一条老巷子里卖卤肉养家,把日常阅读当成精神港湾。孙大哥卖卤肉之余,经常去城市里的书店、图书馆、报刊亭。城里许多书店的老板,都认得卖卤肉的孙大哥,他捧着一本书,靠在墙上读,或是在一棵树下读,倦了,抱书而眠。这座城市的书店,成为孙大哥这样普通爱书之人精神上的粮仓。他每晚入睡前,要靠在床头灯前看上一阵书,不然就难以入眠。孙大哥床头的灯,是一盏老台灯,在夜里泛出暖色的光,已伴随他10多年,换了19颗灯泡。去年的一个秋夜,他在床头看完李渔的《闲情偶寄》最后一页,灯泡钨丝上的微光也熄灭了。
把目光眺望到古代的城市里,青花瓷一样的蓝色天幕下,也是有书店的,不过那时的书店称作书肆、书林、书铺、书棚、书堂、书坊……在《清明上河图》上,熙熙攘攘的开封城里,就有不少书肆。古代那些用活字印刷和雕版印刷的线装书籍,飘出的文墨之香,更是让一座城,有了精神上的客栈。这些古代城市的书店,也常常让我冥想,李白、孟浩然、苏东坡、曹雪芹这些人穿梭在那里的身影,以及他们拈须捧读的姿态。传统的文人,都有一间精神安卧的小小书斋。我还能听见鲁迅先生在书斋里捂住胸口的咳嗽声,斗室之内,瘦弱的他,吐纳出一个民族深重的精魂,在岁月里经久不绝地散发着高远精神与独立人格的双重光芒。书籍在文化的代代传承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在一个城市斜阳烟尘的倒影里,成为城市厚重历史的沉淀和见证。
选择一座城市,就是投奔一种生活。对一座城市的眷念,除了市井街巷里的烟火气息,还有城市里的书店、书房、图书馆,它们是安放我们心灵的一方田园,让人在闹市寻得一片静谧和归处。在重庆,有一个著名的地标叫“解放碑”,这里是都市的心脏,是城市的客厅,每天的人流如潮水一样涌动。在“解放碑”不远,就是重庆的新华书店。同样在南昌繁华的八一广场,也有一座浩大的新华书店,来去匆匆的人在这里慢下来,它们让一座繁忙的城市客厅书香洋溢,变成了一座城市的文化地标、精神航船。
很庆幸的是,在我去过的北京、成都、福州、上海、青岛……这些城市里,已经有了24小时不打烊的书店,这深夜里的书店,是给归来的夜航者们亮起的一盏盏最温暖最明亮的灯,人们在阅读中等来了天边的第一缕晨曦。
城市的味道,是草木、烟火与油墨的交融。尤其是书香,涵养着一座城市美好的精神气象。书籍是人与人、人与城市的媒介,人们到书店的每一次沉思、每一页翻动,都是城市的一次深呼吸,每一次呼吸里都有文化的沉淀。
□ 李 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