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有地戏,乡戏有傩舞。在我看来,这些在婺源民间文化中,都称得上是小众的。而能够让家家户户参与其中,撑起大场面的莫过于灯彩了。那是婺源民间艺术在乡村大地呈现的诗意,以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的形式去迎接一个个春华秋实的日子。
在灯彩之乡的婺源,板龙灯属于婺源灯彩的“主角”。此外,还有滚龙灯、草龙灯、人物香灯、桂花灯、动物灯、宝塔灯、莲花灯、屏灯、蓬灯,等等。尽管形式多样,而主题始终贯穿“春祈秋报”与“庆祝丰收”。
“婺源灯匠夺天巧,做出新灯极精好。”舞板龙灯成为婺源乡村迎春的传统风俗,其历史可以追溯到唐宋时期。一条板龙灯,就是千百年来乡土美学的呈现,透着民间剪纸、美术、音乐的传承。梅兰竹菊,花鸟鱼虫,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国泰民安,一个图案一个寓意,镂空的纹饰,玲珑、通透。一组图案扎裱一盏花灯,两盏或四盏花灯为一板,成双成对,再一板一板连接起来,组合成龙的模样,那是剪纸与烛光共同汇聚的河流,是父老乡亲用激情点燃的河流。
如果归类起来,婺源板龙灯应属大型游动性的灯彩。通常,村庄人丁越旺,意味着板龙灯的板数越多,也就越长。想想,一个村庄两三百人共同舞动一条板龙灯已经非常壮观了,何况县城还是三四条板龙灯交会呢。
在家乡父老的俗语中,舞板龙灯也称迎灯,抑或驮灯。事实上,板龙灯是由一板板长方形的木质“灯桥”“灯楔”,以及篾扎纸糊的花灯组成“龙身”,前后还有栩栩如生的“龙头”“龙尾”造型。
乡村的夜,仿佛是从后龙山和村庄水口开始暗合的。天上的星光、月影,还有民居堂前的灯盏,点亮了乡村的夜晚。而点燃一年年春节民俗风情的,必然是板龙灯,一家一户连接起来舞动的板龙灯。这是民间文化与智慧之光。舞板龙灯,好比是一根点燃我记忆的引线——锣鼓喧天,烟花鞭炮此起彼伏,催灯、接灯、拜龙头,还有拖灯、打旋、翻蛇皮,龙腾虎跃,人潮涌动,堪称乡村春节的“嘉年华”。
正月十三,是婺源传统的起灯节,十五为闹元宵,到了十八才是满灯的日子。似乎这样的日子,在舞板龙灯中连着冬去春来,连着春华秋实,千百年都未曾改变。在我记忆中烙下印痕的,是老家轮溪村的一年春节,天降大雪,村庄山野白茫茫的一片,路上积雪很厚,踩上去都咯吱咯吱响。没想到,到了起灯的夜晚,舞板龙灯照常进行,吹鼓手起承转合,而那迎灯舞动的光影,分明是激情迸发的精神火焰。观灯的人呢,亦步亦趋,恍若走进了童话般的世界。
一年正月,作家庞培从江苏到婺源过元宵节,入住星江街边的友好宾馆。庞培是第一次走进龙灯起舞、万人空巷的现场,看到催灯锣和灯球引路,各式精雕细刻的蓬灯紧随,蔚为大观的板龙灯呼应而出,宛如巨龙舞动。街道两边的观灯者呢,扶老携幼,手提花灯,一个个踮起脚尖,呼声四起。现场令人动容的情景,让他激动得不禁泪流满面。在《婺源的夜》中,他留下了这样的诗句:“起风了。一阵风使我从祖宗的族谱中/斑驳脱落……亭台楼阁,树草山水/我的一生精雕细刻/花鸟鱼虫,人物走兽/我的未来如醉如痴。”
即便多年后,我与他回想在婺源一起看舞板龙灯的情景,仍然有暖暖的欣喜。
记得从事群众文化工作时,我曾去鄣山、西冲、虹关、盘山、江湾、汪口、庆源、赋春等地做田野调查,得知婺源不同村庄的龙头造型也有不同,有“木鱼脑”的,有“蜻蜓鼻”的,有“鸭嘴龙”,也有“犄角龙”。仔细去看,发现龙头纹饰却离不开“喜鹊衔梅”“双凤朝阳”“鸳鸯戏莲”“高冠晋爵”等吉祥寓意的图案,还有两边插着“五谷丰登”“国泰民安”字样的三角旗。无论造型,还是纹饰与文字内容,都充分显现了民间艺人的想象和创意。
挨边年底,已然又到了准备灯彩的日子。此时,也是我喜欢的节奏,走村入户,与民间艺人聊天,听唢呐,观刳花,看扎裱,不亦乐乎。在民间艺人中,有一部分的中年人,大多是年逾花甲的老人,甚至还有耄耋老人,每一个“行当”都传承有序。由此,我先后结识了俞泉流、汪宣烈等灯彩传承人。无论是刻刀之下,笔墨之中,还是一扎一裱,他们一双巧手像变戏法似的,逐渐变出了心目中理想花灯的样子。在上海从事职业摄影的詹东华亦是如此,他多年坚持回乡拍灯彩,用图片、视频传递思乡之情。每一个龙灯起舞的夜晚,他的画面语言都是滚烫而激情四溢的。
庆源、虹关、桃溪、汪口一带的板龙灯,可谓名声在外。流淌在村场上、街巷中的,是舞板龙灯和观灯的人流。在庆源,我听到了“梳梳头,插插簪,到庆源看十三”的民谣;到虹关,我看到墙上红纸张贴的是村文化理事会关于经费来源,以及灯彩材料支出费用的榜单;进桃溪,村里还有“迎龙灯会”,按“会次”交接迎灯事项;入汪口,民间艺人则把婺源特产——荷包红鲤鱼,以“鱼灯”的形式扎裱、舞动起来,寓意“吉庆有余”。
不承想,随着婺源乡村旅游的兴起,高速公路和高铁的相继开通,还有人口的流动,舞板龙灯的日子悄然发生了变化,逐渐演变成了极具地方文化特色的节庆符号。即便在偏远的乡村,舞板龙灯的日子也不局限于元宵节了。甚至,有的村庄根据春节人们往返时间的规律,提前到了正月初三、初五、初七。然而,无论是何时,抑或以怎样的形式出现,我在灯彩中看到了一双双期盼和凝望的眼睛。
有个场面,至今还在脑海中萦绕。十多年前的金秋,在婺源举办的乡村文化节上,全国各地具有非遗代表性的灯彩汇集紫阳广场,每一盏都融合着乡土家园的暖意——天南地北的灯彩表演者,以独特的方式展示家乡的灯彩。一旦夜晚灯彩点亮,牵动的是各地浓浓的乡情,还有关注的目光。当吹鼓手十番锣鼓响起,婺源板龙灯昂头摆尾进入现场时,一片欢腾。刹那间,我的眼里也有了潮意。
哦,如果我们血脉里有一个共同的遗传因子——那便是中华民族龙的图腾。
那一夜,是舞板龙灯的光影唤醒了我漫长的记忆,彰显了婺源乡村文化的特色,演绎着父老乡亲迎吉纳祥的欢愉,一个个舞者,以及观众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哐——哐哐——哐哐哐——”随着催灯锣响,又到了婺源乡村“非遗过大年”——舞板龙灯迎春接福的日子。在冬去春来的夜晚,那一盏盏集结的灯彩,如同明月般牵引着思乡人的目光,照亮回乡的路。
灯彩暖心,春光可期。在父老乡亲心中,那灯彩点燃的将是一片又一片绿色的丰饶。
□ 洪忠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