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过年的风俗,是有钱没钱,杀猪过年。记忆中,每年一进入腊月,村头村尾便每天都响着捉猪上屠砧的叫喊声。三四个大汉,揪猪耳朵的揪猪耳朵,提猪尾巴的提猪尾巴,掀猪腿的掀猪腿,一声“走”,将一头大肥猪从猪圈里扭送出来,一声“起”,将大肥猪按倒在屠砧上。杀猪佬磨刀霍霍,放血、褪毛、开膛、砍肉,一气呵成,熟练无比,堪比庖丁解牛。
在我老家,过年必须具有仪式感,而在这种仪式中,杀年猪是必不可少的一道程序。过年不杀猪,等于没过年。那时候,人们还很穷,但对于过年是绝对不敢马虎的。再穷的人家,也一定要杀一头猪。家里有几头猪的,一定是挑最肥的那一头杀。家里只有一头猪的,也毫不吝惜。家里实在没有猪的,就东家赊几斤肉、西家借半副肠、南家买一斤猪肝、北家讨两碗猪血,凑齐一头猪身上所有的零部件,也算是杀了年猪。
记忆中,我家每年也是要杀猪过年的。和大多数庄户人家一样,我家每年养两头猪,从开春养到年尾,一般能养到两百多斤。进入腊月,父亲从猪圈里捉出一头猪,五花大绑,装上板车,送到乡食品站卖掉。拿到钱,笑开颜,给我们兄弟姐妹每人添一件新衣服,买一些油盐酱醋。当然,父亲还不忘托人从县城里买几本好书,在农忙之余读得津津有味。剩下的钱要留着,等开春时去捉小猪崽。另外一头猪,则杀来过年。两百多斤的猪,一百多斤肉,加上心肝肠肺,装了两箩筐。母亲满心欢喜,炖上一大锅肉,香气腾腾,我们放开肚皮吃。每年只有在杀年猪的时候,我们才可以毫不掩饰自己的嘴馋,吃个肚儿圆。
剩下的肉,被母亲腌起来,挂在柴火灶上熏一个多月。直到今天,我还迷恋正月里坐在灶膛前烤火,闻着腊肉香味的那种幸福感。有时候,母亲看我馋了,就拿起菜刀,割下一块,将一根小棍削尖,穿上腊肉,放在柴火上,烤得滋滋冒油,香气四溢。我鼻孔凑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让烤肉的香味渗入每一个毛孔,然后才舍得小口撕咬,细细品味。那份满足,那份幸福,不是今天衣食丰足的我们大块吃肉大口喝酒所能体会到的。
我一直不理解,在我的老家,为什么过年非要杀猪。有一次,母亲的一番话,让我恍然大悟。我七岁那年,第一次一个人走十几里路,到舅舅姨妈家拜年。出门前,母亲一再叮嘱我:“到了舅舅姨妈他们家,不管他们怎么劝,都只能吃一块肉,哪怕他们把肉夹到你碗里,你也要放回钵里!”
我不明白,大过年的,家家杀了猪,为什么只能吃一块肉?母亲和颜悦色地说:“过年家家户户都有很多客人,如果每个人都放开肚皮吃,肉很快就会被吃完。做客的只吃一块肉,既解了自己的嘴馋,不会吃相难看,又不至于让主家钵里空空,觉得没有尽到待客之道感到难堪。钵里剩下些肉,是为了让主家体面,也让自己保持优雅。”
我至今依然为我的老家人感到自豪,都说仓廪实而知礼节,而我的老家人,即使在从前那种仓里空空、肚皮瘪瘪的岁月,依然用他们那种最原始最朴素的方式,保持着他们那种最庄重最神圣的礼仪,保持着他们那份最高贵最传统的优雅和体面。
我记住了母亲关于优雅、关于体面的生动论述。成年以后,在我遇到波折时,即使内心再苦再累,也尽量让自己的脸上保持一抹处变不惊的微笑。有两三年时间,我不停上岗,又不断失业,身心备受折磨,但每次出门,我依然衣着整洁,面带笑容,不失优雅,不失体面。
什么叫优雅?什么叫体面?所谓优雅,所谓体面,就是我老家人在过年时,即使家徒四壁,即使身无分文,也要杀一头猪过年。这不是穷装,也不是打肿脸充胖子,而是面临任何艰难困苦,都要让自己活得有尊严,活得有信心,活得有希望。
□ 曹诚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