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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糖香

  年关将近,家家户户忙开了,砧板上正在剁肉,锅里在炒豆子,闲杂人等在大扫除,这份忙碌把年的气息酿得愈发醇厚。而在这所有年味儿里,最让我牵念的,始终是那缕从腊月红薯里熬出的糖香。

  家乡的水田金贵,人均三分田像块补丁,种两季稻谷刚够掺着红薯填肚子。村里人过日子精打细算,熬糖这种费粮食的事,从不用白花花的大米,眼睛都盯着屋后山坡上的红薯。收红薯的日子是秋日里最热闹的,大人挥着锄头挖,孩子跟在后面捡,红薯叶上的露水打湿裤脚,泥土裹着的红薯在阳光下蒸腾出踏实的暖意。大部分红薯会成为冬日主食。清晨的灶台上,红薯块蒸着白米滋滋作响,蒸汽漫出来时,米香混着红薯香气诱人;傍晚的铁锅里,红薯稀饭熬得稠稠的,勺子舀下去能拉出丝,喝一碗暖到心口,夜里做梦都是甜的。而最金贵的那些,会被小心地放进地窖——那是腊月熬糖的家底。

  进了腊月,爸爸便会扛着梯子去地窖。掀开盖在地窖口的石板,一股混杂着泥土与红薯的暖气扑面而来,偶尔还夹着丝微的霉味——那是个别红薯扛不住,悄悄烂了心。爸爸踩着梯子下去,在昏暗中把烂薯挑出递上来,妈妈在上面接住丢在一边。好的红薯则被装进箩筐,爸爸托举上来,妈妈小心翼翼地接住。

  清洗红薯是件苦差事。池塘的水结了层薄冰,妈妈用竹竿敲开,冰水溅在手上,瞬间冻得通红发麻。爸爸把红薯倒在青石板上,一个个搓洗,薯皮上的泥渍混着冰水往下淌,在石板上积成小小的溪流。洗干净的红薯码在竹筐里,红通通的像小娃娃。回到家,妈妈坐在灶门前的小板凳上,拿着菜刀削皮切块。

  熬糖那天,奶奶天不亮就起身,灶屋里两个铁锅同时忙活:一个煮红薯,咕嘟咕嘟冒着泡;一个熬稀粥,米香袅袅缠上房梁。红薯煮得能用筷子戳透时,奶奶把提前发好的麦芽撒进去,借着灶膛里的余火焖上半个钟,让糖分慢慢渗出来。这时的红薯已经软得像泥,奶奶用锅铲一压,就能碾出金灿灿的浆汁。

  早饭过后,真正的熬糖开始了。洗干净的饭锅上架块木板,奶奶把洗好的纱布袋铺在上面,把红薯泥舀进去。袋子渐渐鼓起来,像只吃饱了的肥猫,橙黄色的汁水顺着纱布的纹路往下滴,起初是断断续续的珠儿,后来连成细线,哗啦啦落进锅里,溅起细碎的甜香。奶奶双手攥着袋口来回晃动,手腕上的银镯子叮当作响,直到汁水不再滴落,她便把袋子拧成麻花,使出浑身力气挤压,最后剩下的薯渣,挤不出一滴汁水。

  灶膛里的火也烧得讲究。先用茅草引着,再架上劈好的粗木柴,火舌舔着锅底,映得奶奶的脸颊红扑扑的。一大锅汁水泛着黄绿的光,稀得像米汤,得用大火猛熬。奶奶时不时起身添柴,或是用火钳把柴架空——“火要空心”,她总念叨着,火心空了,才能烧得旺,烧得匀。她手里的锅铲从不闲着,顺着锅底慢慢搅动,划出圈圈涟漪,防止糖汁粘在锅底,结出焦黑的疙瘩。

  我和妹妹一直盯着灶屋的动静。闻着越来越浓的甜香,脚就像被粘住了似的,守在灶屋门口,眼睛盯着那口锅。奶奶被缠得没法,便让我坐在灶门口看火:“看好了火,等会儿给你吃锅巴糖。”这差事看着简单,实则磨人。此时,灶膛里的火不能太旺,也不能太弱,得盯着柴禾的燃烧速度。坐久了,脸被烤得发烫,屁股硌得生疼,腰也酸得直不起来。可一想到奶奶说的“锅巴糖”,便又耐着性子守着。

  熬到午后,汁水渐渐浓了,颜色也变成了琥珀色,锅里开始冒起细密的泡泡,像无数小鱼在吐气。这时得换小火,奶奶搅动的速度也慢了,锅铲划过,能在糖汁里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她用锅铲轻轻刮着锅边,铲下一点凝结的糖渣,吹凉了喂到我嘴边。那糖渣硬硬的,甜得有些粘牙,我含在嘴里,连舌尖都在发颤。妹妹见了,在一旁踮着脚嚷嚷,奶奶笑着也给她铲一点,两个小馋猫便捧着糖渣,在灶屋门口的暖阳里慢慢嚼。

  如今的腊月,村里很少再闻得到熬糖的香气。那口带着烟火气的甜味里,藏着一个村庄的日子,藏着一代人的念想,像窖里的红薯,越陈越香。

  □ 王美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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